韦尔贝克修道院内,已婚的夫人们围坐在花团锦簇的暖房花厅之内,两位公爵夫人在场,让平日里热衷于肆无忌惮八卦的小贵族和乡绅太太们都下意识收敛了平日里在沃克索普庄园的‘口无遮拦’。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轻抿红茶,随口问道:“多萝西,亲爱的。哈廷顿侯爵今年怎么选在六月份到诺丁汉游玩?听说今年伦敦的夏季社交季尤其热闹呢。”
“乔治亚娜,我亲爱的,伦敦哪一年的夏季社交季不热闹呢?”波特兰公爵夫人淡定地轻摇羽扇,漫不经心地笑道,“威廉素来不喜嘈杂的社交,因此顺道到诺丁汉游玩几日。今早天刚亮就跑到舍伍德森林打野兔去了。”
周围分别凑成几堆的夫人们,面上假装热衷于彼此闲谈的话题,实际上都竖起来了耳朵,想要多搜集一些有效的信息。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抬眼望向窗外草坪,年轻的未婚小姐与绅士们正聚在一处谈笑。她望见女儿珍妮特笑意盈盈,正和本廷克家族的雨果子爵相谈甚欢,眸光微动。
对于哈廷顿侯爵能否与女儿联姻,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罢了。
这并非她看轻了自己女儿的美貌和才智,而是哈廷顿侯爵如今实在太过年轻了,二十二岁的年纪,手握最顶级的爵位和家世,如此这般的勋爵们,无一不是偏爱无拘无束的自在生活,无意早早被婚姻束缚。
一旁的子爵夫人与男爵夫人悄然对视一眼。二人虽同样对结伴入林狩猎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心生好奇,可女侯爵早已订婚的事实人尽皆知,其未婚夫更是手握内阁实权的迪普洛克男爵。
碍于这份分量,她们纷纷默认了波特兰公爵夫人一早放出的说辞——权当女侯爵是婚前北上散心游历,个个识趣缄口,无人再敢深究多问。
为免气氛凝滞,子爵夫人适时转开话题,轻声叹道:“只可惜拜伦男爵夫人去年辞世,不然今日她定会带着拜伦勋爵前来赴会。”
“的确可惜。”男爵夫人立刻顺势附和,语气带着时下上流圈层的热络艳羡,“如今拜伦勋爵风头正盛,风靡整个英伦,新作《恰尔德·哈罗德游记》更是沙龙人手一册,炙手可热。”
周围几位平日里颇有体面的乡绅太太,立刻随声附和起来。
“是啊,拜伦勋爵年轻英俊,富有才情,实在是太具魅力了。”
上座的波特兰公爵夫人与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只浅浅含笑、从容颔首,面上维持着顶层贵妇包容风雅的姿态,心底却皆是殊途同归的不认同。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暗自庆幸自己的珍妮特没有被拜伦那倾倒英伦的才情所迷惑,像那群小贵族和乡绅家的小姐们一样,被几句诗词,英俊的外表和贵族头衔引得没了头脑。
波特兰公爵夫人同样感慨自己的两个女儿如今年纪尚幼,倒是暂时不用担心被油嘴滑舌的穷贵族骗了去。
拜伦除却寻常年轻贵族皆有的风流嗜赌习气外,坊间关于他品行不端、取向有异的流言更是从未断绝。
这类污点一旦沾染上,足以令整个家族蒙羞,彻底断送一位小姐的一生。
她抬手轻轻拨弄腕间的钻石珍珠手链,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丈夫与威廉本是平辈表兄弟,受亲缘辈分所限,终究没有缔结姻缘的可能。
虽说小女儿们如今尚且年幼,与威廉相差十三岁,待他年近而立、心性沉稳有意安定之时,本是再合适不过的婚配人选,只可惜这份念想,从一开始便行不通。
窗外,茵茵草坪被午后柔光铺得松软,几把彩绘阳伞错落支开,像散落的浅色花团。
年轻的男女三三两两倚坐在伞荫下,裙摆与常服随意铺在青草上,全无暖房里端着的规矩。
纽卡斯尔公爵小姐珍妮特轻摇折扇,扇面拂过一缕微风,其上螺钿镶嵌的纹样折射出细碎虹彩,流光随着扇影轻轻流转,珠光粼粼。
她方才从雨果子爵口中探得消息,证实布兰奇竟是与哈廷顿侯爵一路同来诺丁汉,心头早已积了几分郁气。
她强压下翻涌的酸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布兰奇,貌似关心地开口:
“这般盛夏时节,众人大多偏爱去往海滨消暑,没想到你会远道前来诺丁汉的韦尔贝克修道院小住,着实叫我意外。”
布兰奇指尖轻轻拨弄颈间的珍珠项链,从容作答:
“并非我一时兴起。家母与波特兰公爵夫人素来交好,此番是公爵夫人盛情相邀。此地修道院清幽凉爽,她便唤我前来相伴消暑,也好捱过漫漫夏日。”
说罢她端起手边的红茶浅啜一口,抬眸浅笑,不软不硬地补了句:
“再说珍妮特,你今年不也推了海滨度假与伦敦的社交盛会,留在了诺丁汉?可见这里风光怡人、空气清润,确实是个好去处。”
布兰奇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一时堵得珍妮特语塞。
诺丁汉本地其余贵族小姐留守此地,多是碍于家境与人脉,无缘奔赴海滨与伦敦;可她截然不同——
她早从伦敦亲眷处得知哈廷顿侯爵会前来诺丁汉,才特意放弃一切活动,留在此地等候。
布兰奇哪里会理会珍妮特这番暗藏醋意的试探。自清晨起,接连数位贵族小姐轮番旁敲侧击,早已令她心生倦意,这份烦闷下意识便迁怒到了始作俑者威廉身上。
来时路上,威廉礼数周全、待人体面,她心底尚且存着一丝微弱的揣测。
可待到韦尔贝克修道院后,对方总有意无意围在那位女侯爵身侧,这般行径摆在眼前,她再清楚不过——哈廷顿侯爵对自己,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布兰奇微微蹙起眉尖,暗自思忖。
一路同行,她数次撞见女侯爵、哈廷顿侯爵与塞缪尔勋爵凑在一处正色密谈,神色凝重,想来定然是在筹划一桩不小的产业布局。
英伦上流圈子里人人心知肚明,这位女侯爵手握的生意,向来是全境内利润最丰厚的行当。
念头至此,她心中已有盘算:
待稍后回房,便即刻致信父亲贝德福德伯爵,暗中提点几句,务必让拉塞尔家族跟上脚步,切莫错失良机。
“布兰奇小姐,不妨尝尝这杏仁饼?”理查德中校殷勤的声音忽然传来,一下子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眼前。
布兰奇莞尔浅笑,微微颔首接过点心,心底悄然松了几分。无缘与德文郡公爵府结亲诚然可惜,但身为贝德福德伯爵之女,她的婚嫁前路从不会因此受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