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你别在一旁光笑不说话。
两位公爵之间若真有这种私下默契、联姻打算,你必然是最先知情的那个人。
你现在老实告诉威廉,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詹姆斯一脸无奈,清楚伊莎贝拉看着不悦,其实是在替威廉出头,找他探听几分真相。
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上前温柔地替伊莎贝拉整了整宽大帽檐上被撩起的白纱,轻声商量:
“贝拉,仆人们已经摆好了桌椅和茶点。我们早上跑了半天,不如你先去喝茶休息一会儿,我和威廉待会儿过去找你。”
看穿亲爱的未婚夫特意要支开自己,伊莎贝拉倒没有坚持留下,欣然应允。
她脚步轻快地朝着草坪阴凉处的茶桌走去,随手摘下路边一朵野玫瑰,轻嗅一下。
其实无需詹姆斯给出答案,在场他们三人都心里透亮:只要两大家族存在联姻的利益价值,贵族永远不会放弃撮合家中未婚子弟。
威廉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而是有人引导他排遣心中的烦闷,稍缓性格里的执拗。
她这个订婚的女侯爵在其他方面可以不吝帮忙,但在感情问题上,最好还是适可而止,交给亲爱的未婚夫,才是最妥当的方法。
等到伊莎贝拉的身影彻底远离,在遮阳伞下坐稳,詹姆斯方才缓步走到威廉身侧,手掌按在粗壮的橡树树干。
方才玩笑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成年人看透贵族规则的平静。
“有没有商议联姻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你一天没有定下婚约,公爵一日掌权在世,各式各样的联姻试探就不会断绝,这本就是你身为继承人注定要面对的,你早该明白。”
威廉垂着眼,无意识地弯腰揪起一根野草,指尖捻着草茎,心绪纷乱。
沉默片刻,他忽然抬眸,突兀地开口:
“詹姆斯,我自幼便与你相识。我不必瞒你,我这辈子,根本不打算踏入婚姻。”
威廉知道詹姆斯会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幼被困在父亲、乔治亚娜与贝丝扭曲纠缠的婚姻之中长大,打心底憎恶捆绑利益的婚姻。
自从诺丁汉事件之后,他一直想要与詹姆斯表明立场。今天正好借这个时机,隐晦告诉詹姆斯,他确实对伊莎贝拉心存爱慕,却绝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婚约。
他已经决意一生独身,以挚友的身份永远存在他和伊莎贝拉的身边。
对于威廉悲情浪漫主义的人生选择,詹姆斯难以置评。
詹姆斯郑重其事地回应道:“威廉,作为一位绅士,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威廉的肩头:“我当然相信你会恪守绅士道义与兄弟底线。”
威廉性格的底色与他、与塞缪尔截然不同,詹姆斯半点也不担心威廉会跨越道德的界限,却永远都不会放心塞缪尔。
他偏头看向阳伞下,耐心等待他们二人的伊莎贝拉,低声继续说道:
“贝拉盼着你能够幸福,可她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强行撮合你与任何人。她只是不愿你太过执拗,最后亲手丢掉本该拥有幸福的可能。”
威廉释然地轻笑一声:“她总自称现实主义者,不用想也清楚,她必然十分看不上我这套贵族悲情式的选择。”
他没有半点隐瞒,直白对詹姆斯坦言:
“旁人轮番撮合联姻,只会令我厌烦不已。唯独伊莎贝拉不同,她比你还要懂得我内心所求,倘若连她也掺和进来做媒,我实在承受不住。”
话音落下,他忽而自嘲地嗤笑出声,思绪终于贯通了临走晚宴上的种种细节:
“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想通。不得不承认,我的父亲实在深谙人心,手段狠辣。
那场晚宴,他故意亲昵呼唤伊莎贝拉的名字,刻意营造达成默契、联手撮合的假象,我果真上当了。”
后面的话威廉没有说下去,父亲想要让他对伊莎贝拉生厌,却不知道,他若真的彻底上当,只会倍感绝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詹姆斯没有浪费时间,劝说威廉放弃心中的执念,只给出了最中肯的建议:
“世界从来不会顺着我们的喜好运转。你大可不必愤怒抵触,淡然应对、礼貌周旋便足矣。”
威廉郁结散开大半,抬眼看向胜利在望的詹姆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詹姆斯,你的道理我听得明白。可我终究年轻气盛,做不到你这般年纪绅士的沉稳克制。
想要修炼到你这般万事不动声色的境界,我少说还要再历练十几年。”
詹姆斯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淡黑,心底暗自腹诽,方才自己难得生出几分共情耐心劝解,简直白费功夫。
他往前半步,故作神色冷硬地开口回击:
“威廉,等回到伦敦,我一定要邀你去击剑俱乐部好好切磋一番。
另外提前同你说一声,往后我与贝拉成婚,我的宅邸茶室,并不会欢迎你登门做客。”
威廉闻言朗声一笑,将手掌置于左胸,脊背微躬,
“亲爱的詹姆斯,我请求把击剑换成下棋如何?我知道你虽然擅长击剑,但并不真的喜好挥洒汗水的运动。”
微妙的锋芒消融在橡树的长风里。
远处的伊莎贝拉,已经同乘马车后至的德文郡公爵、波特兰公爵和埃尔西小姐坐在一起闲聊了起来。
与反感撮合联姻的威廉相同,埃尔西对于父母希望她主动接近哈廷顿侯爵的暗示,半点儿也不感兴趣。
爱情与亲密之人接连背叛,早已让她心生倦怠,如今半点不愿再和任何贵族勋爵产生牵扯。
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拜伦诗人笔下的悲情浪漫主义女主角,注定一生孤寂。
之所以接受母亲安排前往伦敦,和所谓的依靠姨母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寻找一份稳妥的婚约,没有半点关系。
她藏着从不曾与人分享的秘密:她对英伦第一位因功授勋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充满了好奇与钦佩。
爱丁堡一见之后,女侯爵的风采愈加让她着迷。
内向羞怯的她无比向往伊莎贝拉的模样——落落大方,聪慧冷静,拥有不输男性勋爵的眼界与手腕,不必依靠婚姻换取立足世间的资本,凡事皆能自己运筹决断。
此番去往伦敦,比起缔结婚约,她更想多靠近这位女侯爵一些。
“女侯爵,听说菲茨威廉表哥的未婚妻简.爱小姐曾经为您工作,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