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转瞬飞逝。
晨光漫过爱丁堡整座城池的屋瓦，庞大的返程队伍已然缓缓驶出这座百年古城。
城外一英里的青绿草坡之上，迈克罗夫特、塞缪尔、马修与朱利安四人齐齐勒住坐骑。
四人驻足高地，无人言语，只静静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目送那支奔赴伦敦的队伍渐行渐远。
良久，迈克罗夫特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神色紧绷、目光久久追随队伍的塞缪尔，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
“行了，内政次官大人，我们回去吧。再看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话带着刻意讥讽味道——他可没忘记诺丁汉那一幕，塞缪尔握住伊莎贝拉胳膊的逾矩举动。
他当福尔摩斯家族的人都死了吗？
塞缪尔闻言眼神骤然一冷，目光锐利不善地回视他，讥讽道：
“新任苏格兰治安总长大人，我劝你还是谨言慎行。这里是英伦本土，不是无人管束的殖民地。
你再行事不谨，肆意妄为，只怕就不只是滞留苏格兰了。”
他打心底厌憎迈克罗夫特的不择手段，狠心伊莎贝拉推作诱饵，置她于生死险境。
这话一语双关，既揭他仕途伤疤，又压他如今的官职气焰。
迈克罗夫特眼底笑意淡去，神色沉敛下来，不再接话。
山坡之上瞬间寒意滋生，暗流汹涌。
马修与朱利安对视一眼，连忙轻声出言劝阻，堪堪止住二人愈发凌厉的针锋相对。
苏格兰一地的纠葛、博弈与私怨，尽数留在了这片高地长风里。
而远赴英格兰的归途队伍，早已将身后所有汹涌风波彻底抛诸脑后。
伊莎贝拉将一本有着玛丽这位作者亲自签名的《薄荷草》留给埃尔西小姐阅读，便弃了车厢桎梏，纵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探路。
詹姆斯与威廉一左一右，策马紧随在她身后，三人并肩穿行在无边原野，尽情享受着离开压抑山城后，旷野驰骋的自在快意。
行出数英里，伊莎贝拉率先望见前方不远处的道旁，一列人马静静驻足等候。
旷野清风扬起衣袂，一道熟悉的干练身影跨坐马背，正是特地赶来送别的布鲁克公爵夫人。
两队人马缓缓靠拢，马背之上，二人依照上流圈层的惯例，从容颔首致意。
布鲁克公爵夫人快速扫过前方骑马的三道身影，始终没看见埃尔西的踪迹，心底悄然掠过几分无奈。
威廉是卡文迪许家族的正统继承人，身份尊贵、前程无量，这一路结伴同行，本是埃尔西刷好感、积攒相处机缘的绝佳机会。可她的女儿，偏偏安安稳稳躲在后方的马车里，半点不肯主动露面。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嗔怪与惋惜，开口打趣：
“埃尔西这孩子实在太懒散了。自幼在苏格兰开阔地界长大，本该爽朗大方，本该陪着你骑马前行、多见世面，偏偏这般怯懒。”
伊莎贝拉抬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身下的骏马，从容接过话头：
“夫人千万别责怪她。埃尔西性子安静内敛，素来偏爱读书。今日天光正好、路程平稳，临行前我将表妹玛丽所作的《薄荷草》赠予了她，消磨时光。”
一番话说得周全得体，轻轻接住了公爵夫人话里暗藏的深意，体面又周全。
布鲁克公爵夫人笑着点头，目光不动声色掠过身侧的威廉，却只见对方毫无波澜，完全没有留意埃尔西动向的意思。
好吧，果然两位公爵打得好主意，两个儿女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
她敢肯定，哪里是埃尔西懒散，不愿骑马，分明是刻意回避威廉。
早前在出发前，丈夫不过随口提起一句与卡文迪许家族联姻的可能，埃尔西便满脸抵触、百般推脱。
看来指望女儿自己把握姻缘、主动争取机缘，是彻底行不通了。
念头在心底百转千回，她面上依旧维持着优雅平和的神态，将所有算计与焦虑尽数藏起。
贵族之间的寒暄从不需多言，礼数周全，便已是尽到情分。
望着伊莎贝拉、詹姆斯与威廉三人策马再度启程的背影，布鲁克公爵夫人心头郁结难消，忍不住抬手轻挥马鞭，借着这个细微动作疏解心底的烦闷。
身侧的贴身女管家立刻控马靠近，柔声宽慰：
“夫人不必太过忧心。菲茨威廉伯爵夫人与您姐妹情深、心意相通，定然会将埃尔西小姐的婚事，时时放在心上、尽心照拂。”
布鲁克公爵夫人闻言，无奈轻叹一声，低声念叨：
“也只能指望她了。幸好当初听了瑞贝卡的建议，特意加厚了送往菲茨威廉伯爵府的贺礼。
就埃尔西这种被动腼腆、不会主动讨喜的性子，若是没有厚礼铺垫人情，我真怕姐姐她要亲自赶来苏格兰数落我教养女儿的不是。”
另一头纵马乘风的三人，足足又跑了半个小时，才意犹未尽地在之前去往爱丁堡时停留过的那处橡树下休息。
树荫浓密，恰好遮挡正午日光。
仆从将坐骑牵走，到一旁饮水和吃草。待周遭10米之内清空之后，威廉不再掩饰心底的憋闷，朝着两人径直开口：
“你们老实告诉我实话。
我父亲是不是私下和布鲁克公爵，提过联姻的可能？
还有你们两个，之前默许应下护送同行，是不是也藏着撮合我和埃尔西的心思？”
詹姆斯眉毛微挑，没想到威廉会在今天挑破，却也暂时没有开口，觉得自己最好还是最后发言总结为妙。
伊莎贝拉横眉冷对，双手叉腰，当即无奈回怼：
“我前两天就跟你解释过了。布鲁克公爵夫人是在白羽毛女帽店临时同我提的这件事，我在那之前，根本不知道她是菲茨威廉伯爵夫人的妹妹。
她只是托付我顺路照看女儿，人家埃尔西小姐是专程去伦敦参加表哥的婚礼，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当场回绝。你难不成要我当众驳了人家的面子？”
威廉抬脚闷闷踢开地上的碎石，满心烦躁无处抒发，低声嘟囔：
“你根本不懂我的烦。你忘了来时的路？我父亲早早安排了贝德福德伯爵小姐布兰奇，一路上表哥表嫂（波特兰公爵夫妇）轮番撮合拉扯。
我只能按着礼节周全应对，连发脾气、摆脸色都不能，只能硬生生受着这份被动。”
伊莎贝拉仰头轻叹一声，知道他烦的根本不是埃尔西，是父亲无休止的包办联姻、被所有人拿捏安排的窒息感。
她也略显烦躁地，来回走动了几步：
“你冷静想想，你父亲真的会找我来撮合你的婚事吗？
我都还没有结婚呢？哪有未婚小姐撮合联姻的道理，这根本不合礼数。”
话音落下，她当即侧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未婚夫，直接调转枪口：
“詹姆斯，你别在一旁光笑不说话。
两位公爵之间若真有这种私下默契、联姻打算，你必然是最先知情的那个人。
你现在老实告诉威廉，到底有没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