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望着眼前气场凛然的女侯爵,一时彻底怔然。
伊莎贝拉没有半分委婉迂回,更没有半分要宽慰他、迁就他的意思。
那句干脆利落的问询,已然说得极其明白——机会摆在眼前,要或不要,全凭他自己。
他瞬间了然。
女侯爵没有耐心陪他上演谦逊推拒、拉扯客套的戏码。
近一月朝夕相处,他早已摸清这位年轻女侯爵的行事准则。她处理事务、用人决断,风格近乎军营作风,向来直来直去、效率至上。
她愿意抛出破格提拔的机遇,是她的格局与恩赐。
可若是他一味畏缩推辞、不敢接下重担,她便会毫不犹豫收回这份机会,转头另择良人,半分情面不会多留。
这一刻,朱利安心中所有的侥幸与客套尽数敛去,只剩沉甸甸的审慎,与突如其来、被贵人器重的震动。
短暂的内心挣扎过后,朱利安不再犹豫,肃穆郑重开口:
“女侯爵,我可以胜任,也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伊莎贝拉神色平淡,并无多余喜色,淡淡反问:
“你不问问酬劳?就轻易答应吗?
别忘了,你如今担任安全顾问,仅仅现金年薪就足足有五百英镑。”
朱利安神色坦荡,从容含笑回应:
“女侯爵说笑了。您给予我的是体面,是迈入更高圈层的机缘,倘若我连这份机遇的价值都分辨不出,自然也没有资格为您办事奔走。”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对他的态度颇为认可,不再赘述旁枝末节。
“高级代理人的薪酬待遇细则,你稍后去找马修勋爵询问即可。我先说你的核心工作。”
她抬手示意朱利安落座侧边扶手椅。
“我和布鲁克公爵夫人、瑞贝卡子爵夫人已然达成合作意向,她们会说服勋爵们敲定合作。
后续由你全权代表我,与苏格兰本地勋爵、氏族家主对接,签订粗毛呢与草药的正式收购契约。”
朱利安虽从未专职做过商贸代理人,但曾在北美服役多年,见惯英伦贵族代理人的处事模式,对此行当并不陌生。他恭敬发问:
“请问女侯爵,这批货物总体收购金额是否有限定?可否提供一份详细的货品收购清单?”
“清单我稍后会让人备好,马修也会提点你生意上的基础流程。”伊莎贝拉应声答道,随即道出明面规则,“粗毛呢、草药两类货品,对外公开收购限额,统一为一千英镑。”
朱利安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对外”二字的深意,微微前倾身形,低声追问:
“您特意强调对外限额,莫非是说,若对方有富余货品,我们还可私下增量收购?”
伊莎贝拉指尖轻叩扶手,浅浅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可以增量,但不在爱丁堡。”
她慢条斯理解释其中权衡:
“定下一千镑的公开上限,是卖两位夫人的人情,也是做给高地老牌领主看的体面姿态。你签约收货务必记住——只收质地完好的陈年旧布,本年度新织布料一概不收。”
朱利安微露疑惑:“不收新布,是为了压低收购价格吗?”
“价格固然更低,却不是核心缘由。”伊莎贝拉轻笑一声,道出关键,“我是刻意避开本地垄断精纺新布的氏族势力,不与他们产生直接利益冲突,省去不必要的派系麻烦。”
朱利安曾在殖民地处置过多方势力制衡的矛盾,稍加思索便通透其中关节,郑重应道:“属下明白,我会拿捏好分寸,维持各方平衡。”
伊莎贝拉满意点头,继续交代后续布局:
“真正的增量收购,放在你返程途经邓弗里斯之时。届时你主动接洽林顿上校与肯特少校,收一批他们手中的布料与草药。”
她目光清淡,暗藏长远算计:
“我日后有意在邓弗里斯圈地拓业,地方驻军的情面总要攒下。给他们一条安稳赚外快的路子,往后我在当地行事,才好顺水推舟。”
朱利安彻底心领神会,低声应答:“属下懂了。明面顾全高地领主体面,暗地拉拢驻军势力,为后续布局铺路。”
伊莎贝拉神色舒缓下来,利落地收尾:
“这是你上任后的第一桩差事,稳住、周全、不出错即可。我在伦敦等你的好消息。”
朱利安郑重躬身行礼,正欲转身退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伊莎贝拉望着他的背影,突兀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
“马修收到了伦敦寄来的家书,朱利安中校,你可有收到?”
朱利安背脊骤然一僵,脚步顿住,缓缓回过身。
他神色微敛,恭声如实回道:
“回女侯爵,我收到了达西爵士的来信。信中提及彬格莱夫妇喜得长女,班纳特阖家平安,一切顺遂。”
话音落下,他耳尖微微发烫,脸颊泛起一层浅红,稍作停顿,又略显局促地主动补上一句:
“……莉迪亚小姐也已渐渐适应伦敦的生活,只是性子喜静,尚且不太爱出门交际。”
伊莎贝拉静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局促,缓缓开口表明立场:
“我愿意破格给你这次跻身新圈层的机会,仅仅是认可你的能力,并非对你的私人情愫做出任何承诺。
对于你与班纳特家亲眷的往来,我不予反对,也自会尊重班纳特家族与当事人的最终决定。”
朱利安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这层深意,肃然躬身:
“属下谨记女侯爵教诲,公私分明,绝不僭越。”
他再次深深躬身行礼,稳步退出公共起居室。
直至回到僻静的休憩处,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取出随身亚麻手帕,抬手细细擦拭额头与脖颈的薄汗,低头才惊觉,内里的亚麻衬衣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微凉。
方才短短半刻钟的谈话,看似只是简单委任差事、交代事务,实则步步皆是抉择、句句暗藏权衡。
他指尖微颤,抬手斟满一杯醇厚的麦芽威士忌,仰头饮下大半。
灼热的酒液滑入喉间,熨平了满身紧绷的神经,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朱利安握着酒杯,望着窗棂外的光影,眼底只剩全然的狂喜与庆幸。
还好。
追随女侯爵这步棋,他没有走错,走得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