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街沿街楼宇并排而立,两侧商铺墙面常年浸染着苏格兰阴雨带来的灰蒙色泽,门面大多粗糙暗沉。
唯独街道中段的白羽毛女帽店格外出众,门廊采用法式新古典样式,纤细壁柱搭配浅浮雕檐角,雕花玻璃窗擦拭得透亮。
店内主体装潢承袭法兰西柔美风格,各处角落却巧妙点缀高地格纹挂毯、银制鹿角摆件,糅合出独一份的风情。
这家在爱丁堡上流贵妇圈子里声名远扬的帽店,外人只当店主是一位旅居苏格兰的巴黎女匠人,无人知晓,整间店铺真正的所有者,正是布鲁克公爵夫人凯瑟琳。
清晨九点半,街上行人尚且稀疏。
公爵夫人带着女儿埃尔西,携同瑞贝卡子爵夫人早于十点的约定时间抵达。
店家早已得了吩咐,闭门谢绝普通客人入内,侍女守在楼梯入口,拦下所有想要上楼的访客,二楼茶室静谧私密,专门等候赫特福德女侯爵伊莎贝拉赴约。
壁炉只留一层微弱泥炭余烬,驱散石质房屋彻夜积攒的潮气,屋内温凉舒适。
埃尔西局促攥着裙摆,坐在角落软椅上,小声朝着身旁的母亲开口。
“妈妈,为什么一定要我跟来呢?我一点都不懂羊毛织造与生意往来,等女侯爵抵达,万一言语出错,反倒惹她不快。”
凯瑟琳闻言蹙起眉头,不轻不重地瞪了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轻斥:
“埃尔西,你是公爵的女儿,往后最差也是子爵夫人。
若是婚后留在苏格兰,整片庄园的牧场、土地、羊毛产业,尽数都要交到你的手上。打理家业从来不止管家内宅衣食起居,放牧、产销、账目全都要了然于心。
整日躲在书房看书避世,日后如何撑起偌大庄园?”
听到母亲的训斥之言,埃尔西脸颊微红,羞愧地低垂了头颅。
瑞贝卡子爵夫人心底暗叹,拿起银质茶壶,为凯瑟琳斟上热茶,笑着从中缓和气氛。
“凯瑟琳不必这般急躁严苛。埃尔西天性文静喜爱书卷,本就不擅长应酬商谈,慢慢教导便是。”
她伸手拍了拍埃尔西攥紧的手背,安抚道:
“倘若她实在适应不了苏格兰氏族错综复杂的环境,往后我们也可为她挑选伦敦的勋爵子弟。
不少大公爵的次子,同样拥有丰厚封地与爵位,嫁到英格兰远离高地纷争,也是安稳出路。”
凯瑟琳神色稍稍缓和,转头看向坐立难安的埃尔西,语气软了几分:
“既然你留在这里浑身拘束,便下楼挑选几顶女帽吧。伊莎贝拉女侯爵办完这边的事务,很快就要返回伦敦。
赠送太过贵重的礼物容易引人揣测,挑两顶样式雅致的礼帽当作赠礼,分寸刚刚好。”
埃尔西如蒙大赦,屈膝行礼后提着裙摆快步下楼,楼梯脚步声渐渐消散。
凯瑟琳端着瓷杯,收敛了教导女儿时的严肃,眼底藏着深思,压低嗓音开口。
“瑞贝卡,昨日舞会发生的一切你都看见了。拉克兰当众向索菲亚求婚,无论二人最终能否成婚,我们原本打算借着埃尔西和拉克兰联姻、拉近与坎贝尔分支关系的计划,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瑞贝卡微微前倾身子,毫无避讳,直白说出心中的盘算。
“拉克兰终究只是坎贝尔旁支,本就成不了气候。依我之见,放弃他未必是坏事。
约翰·坎贝尔年纪虽然偏大,可现任阿盖尔公爵至今没有合法子嗣,将来偌大的爵位与家业,约翰拥有极大的继承概率。
未来阿盖尔公爵夫人的位子,更值得出手。”
凯瑟琳伸手轻轻握住瑞贝卡的手掌,深深叹了一口气:
“瑞贝卡,我不瞒你,布鲁克公爵的确生出过这般心思,但我并不愿意。你清楚埃尔西的性格,羞怯柔软,根本撑不起一座公爵府内外繁杂的事务。”
她再压低几分声音,顾虑重重。
“昔日德文郡公爵夫人乔治亚娜尚且能依靠沙龙交际,四处周旋人脉,为公爵助力。埃尔西偏偏惧怕应酬交际,再加上约翰·坎贝尔的性情……”
瑞贝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海浮现旧事:
约翰二十五岁时,公然违抗老阿盖尔公爵的阻拦执意成婚,待到三十多岁,又毫无留恋地斩断婚姻恢复单身。
细细一想便明白,若是真促成这门婚事,以埃尔西温顺怯懦的性子,根本无法维系这段婚姻。
短暂沉默过后,凯瑟琳掌心微微收紧,已然下定主意。
“我已经想好,送埃尔西前往伦敦,托付给我的姐姐安娜夫人照料。让她离开苏格兰,脱离我与公爵的庇护,在英格兰独自历练成长。”
瑞贝卡骤然抬眼,满脸惊讶,连忙低声劝阻:
“这怎么可以?菲兹威廉伯爵夫人性格爽朗,固然值得信赖,可埃尔西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你身边,性子本就怯弱,骤然远赴伦敦独自生活,恐怕难以适应。”
凯瑟琳眸光沉下,心底夹杂着气恼与心疼。
“正是因为这样,才必须狠心。你可知,拉克兰早已隐晦写信告知埃尔西,自己将要另娶他人,姻缘被截,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选择隐瞒下来独自承受。那晚我得知真相时,又生气又心疼。”
瑞贝卡夫人悚然一惊,骤然握紧凯瑟琳的手掌,嘴唇颤抖着接话:
“这……这孩子,她也太过隐忍退让了,遇事只会默默憋在心里。”
凯瑟琳神色郑重的点点头,毫不犹豫的下了定论:
“因此我必须把她送走,免得让她陷入与坎贝尔家族联姻的漩涡。我姐姐性格与我极为相似,会明白我的意思。”
她又凑近瑞贝卡耳语道:“我姐姐在信中对女侯爵赞不绝口,菲茨威廉伯爵府与女侯爵又素有合作,还能算还算得上远房姻亲……”
一楼埃尔西还沉浸在替伊莎贝拉挑选帽子的快乐情绪里,还不知道她的母亲已经准备把她打包送往英格兰了。
此时,从德文郡公爵府宅邸乘马车出行的伊莎贝拉也不清楚,布鲁克公爵夫人竟然打着将埃尔西塞到他们回归伦敦队伍里的主意。
因为她正幸灾乐祸地回想着,昨日卡莱尔伯爵到达后,爱德华那家伙悲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