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轻柔的车马动静，女店主殷勤的带着侍女在门口迎接。
此时仍在一楼躲着母亲的埃尔西赶忙上前屈膝行礼，伊莎贝拉含笑将人拉起，一同步上楼梯。
凯瑟琳作为公爵夫人，身份高于伊莎贝拉，但面对独立女侯爵也没有自恃身份，与瑞贝卡夫人一同起身相迎。
埃尔西走在伊莎贝拉之前带路，见到母亲的动作，惊讶地挑起眉毛，内向的性格让她很快低垂了眉目。
二楼渐渐飘出女士们轻笑、问好和致意声，和谐舒缓氛围氤氲而出。
仆从们躬身上前，井然有序地摆上新沏的红茶与精致点心。
凯瑟琳抿了一口红茶，笑着推荐道：
“女侯爵，请尝尝这块塞尔柯克麦香面包。听闻你偏爱这份口味，今日特意让府里厨娘一早烤制，你试试看，能不能代表爱丁堡的口味。”
一句轻言，温柔得体，却悄然透着布鲁克公爵府细致入微的情报网——她在苏格兰短暂停留的喜好，竟被对方精准记下。
伊莎贝拉眸光微动，没想到前日在面包坊一次简单的购物，布鲁克公爵府都一清二楚，看来他们这批英伦贵族的队伍，确实让苏格兰本地贵族心中不安。
她大大方方地插过一块面包，细细品味一口，赞许地眯起了眼睛：
“公爵夫人太过有心了，我这般细碎喜好，竟还能被您记在心上。这道塞尔柯克，用料考究，火候恰到好处，实在是美味至极。”
埃尔西心里也清楚，母亲今天带她出来，是想让她改改内向羞涩的性格，因此鼓足勇气插话道：
“没想到女侯爵和我的喜好一致，相对于英格兰那边时兴的法式甜口面包，我更喜欢塞尔柯克的质朴麦香。
谷物的原味很足，扎实温润，是我从小吃惯的味道。”
伊莎贝拉眉眼含笑，赞同地点头：“英伦那边小姐们嗜好盖满糖霜的法式甜点，我实在是无福消受。”
说到这里，她朝对面三人故意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为了避免被群起而攻之，我一向不对她们的喜好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埃尔西惊讶地用手帕掩唇，只觉得女侯爵性格洒脱，音，话语里还带着点别的意思，却一时没能理解。
凯瑟琳和瑞贝卡夫人对视一眼，却明白了伊莎贝拉此言的目的：既是鼓励埃尔西坚持自己的喜好，又是隐晦地建议。在伦敦社交圈里，要谨慎展示与他人不同的喜好。。
瑞贝卡子爵夫人的笑意愈加温婉了几分，顺势接过话头：
“说起喜好，昨日我到麦金利商行，见老板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就是眼角的鱼尾纹都清晰可见。
一问才知，女侯爵您极为喜爱苏格兰披肩，不仅个人购买了十数条，听闻男爵甚至亲自为你挑选了铺子里最出挑的三条披肩，尽数赠予你。
这般珍视厚爱，实在令人艳羡。”
伊莎贝拉一愣，略加思索就明白，麦金利商行的老板没敢胡乱透露有关塞缪尔和威威廉的事情，想来含糊的说法让子爵夫人误会三条限量披肩都是詹姆斯所购。
闻言浅浅弯眸，并没有打算解释或细说，只从容应声：
“苏格兰本地的羊毛细腻柔软，伦敦每年冬日又湿又冷，伦敦的贵女们谁不想拥有一条温暖漂亮的苏格兰披肩呢。”
几句家常闲话落地，气氛愈发松弛。
四人不紧不慢对坐闲谈，从英格兰夏日温润干爽的气候，聊到苏格兰常年不散的晨雾与阴雨湿气，慢悠悠铺垫着此地独有的风土特质。
片刻闲适过后，凯瑟琳的目光轻轻落向余烬浅浅的壁炉，轻叹出声，缓缓带入正题：
“苏格兰高地常年湿冷多风，也正因这份独特气候，滋养出的高地绵羊绒毛格外紧实细腻，织就的精纺呢料，向来是全英伦贵族绅士最追捧的猎装面料。
外人听闻我们高地畜牧遍野，总以为这里羊毛遍野、财源连绵，是块生生不息的宝地。”
瑞贝卡闻弦知雅意，当即轻轻摇头，接住她未尽的苦衷：
“可外人只知风光，不知内里窘迫。旁人皆以为我们靠着呢料产业获利颇丰，实则处处束手束脚。”
伊莎贝拉指尖轻抵杯壁，神色恬淡，并不打算轻易接话：
“真相竟然如此吗？如今英伦各地，一说到苏格兰，每每都是有关‘白黄金’的艳羡之言。我瞧着高地和低地的贵族，近几年畜养绵羊的数量也是逐年上涨，难道不是因为利润丰厚吗？”
瑞贝卡夫人夸张地伸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盛名在外，却无通畅外销之路。空有上好物产，困于一地，便是苏格兰产业最大的可惜之处。”
凯瑟琳颔首深以为然，顺着她的话缓缓道来：
“正是如此。高地精纺细呢品质顶尖，可销路一直受限，始终走不出本地圈层。”
瑞贝卡紧跟着补充道出底层的难处：
“不止高端精纺呢处境尴尬，就连庄园大批量织造的低端粗呢，同样常年滞销。那些底层各家夫人小姐，辛苦织造的布匹，最后只能任由本地少数家族低价统收囤积。”
“少数家族”这个词儿用的不可谓不妙。伊莎贝拉想到晚宴那晚，这位子爵夫人险险不曾吐出的坎贝尔家族名讳，不禁心里哑然失笑。
羊毛染剂确实被坎贝尔家族大幅度垄断，而羊毛制品的销售却被几个与英格兰贵族联姻的氏族牢牢掌控了大半。
伊莎贝拉脑海中闪过贝德福德伯爵小姐布兰奇的倩影，她的母亲凯瑟琳.奥格尔维.拉塞尔夫人就出自高地的奥格尔维家族。
她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解地看向凯瑟琳夫人和瑞贝卡夫人：
“诸位勋爵历年往返英伦和高地之间，参加议会议事，并非没有门路吧？”
凯瑟琳夫人轻轻叹气，道出贵族圈层最现实的弊病：
“诸位勋爵身居高位，眼界皆在朝堂派系、土地租税之上。粗呢单匹利润微薄，全靠海量走量方能获利，费心费力又不显体面，向来无人上心打理，生生浪费了高地源源不断的产能。”
瑞贝卡夫人也气鼓鼓地补了一句：“精纺羊毛染色需要最顶尖的染剂，对方握着这个王牌，我们也只能俯首称臣，任对方低价收购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