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本对席间旁人的联姻纠葛没多少探究心思，可坐在她右手边的爱德华·霍华德截然相反。
因已婚身份的排位规矩，恰好被安排在伊莎贝拉身侧的爱德华，这两日始终心神不宁，整日陷在忐忑里，满心等着叔父与兄长上门训斥责罚。
他绞尽脑汁思索数日，始终想不出能减轻父亲诺福克公爵与叔父卡莱尔伯爵怒火的法子。
爱德华向来行事剑走偏锋，几番权衡，他认定全场唯有赫特福德女侯爵能为自己从中周旋。
哪怕平日里总被伊莎贝拉辩驳得哑口无言，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攀附。
他先入为主，以为所有贵族女眷都热衷打听贵族男女的私密传闻，趁举杯饮酒的间隙微微侧身，压低嗓音耳语：
“女侯爵，你想知道拉克兰男爵的内情吗？这件事我恰好知晓不少隐情。”
伊莎贝拉偏头打量眼前急于抛出秘密的爱德华，心底悄然微动。
她并未顺势追问八卦，反倒抛出一句全然出乎爱德华预料的问话：
“爱德华勋爵，你与拉克兰·坎贝尔男爵竟这般相熟？我在伦敦大大小小的沙龙往来多时，却从未有幸见过这位男爵一面。”
爱德华闻言猛地一怔，原本已经冲到舌尖、准备大谈情情爱爱八卦的话语硬生生咽回腹中，一时没摸透伊莎贝拉为何不问婚约，反倒关心拉克兰的社交行踪。
可他眼下有求于人，不敢有半分敷衍，耐着性子低声作答：
“拉克兰常年往返苏格兰与英格兰两地，只是极少露面伦敦公开沙龙。”
说罢他又刻意再压低半分音量，话里藏着隐晦暗示：
“此人党派立场向来摇摆模糊，平日里很少出入上流社交场，总爱流连如蝴蝶……咳咳……各类私人会所。”
话说到此处，他险些顺口爆出那些专供贵族寻欢的风月俱乐部名号，眼角余光恰好扫到不远处端坐的詹姆斯，慌忙硬生生收住话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当着女侯爵的面直白提及这类声色场所，事后迪普洛克男爵定然不会轻饶，必定寻由头狠狠教训自己一番。
伊莎贝拉长睫轻轻一颤，瞬间领会其中深意——拉克兰频频流连私密会所，想来和他常年奔走英苏两地的商贸往来脱不开干系。
她抬手端起桌边酒杯浅抿一口雪莉酒，不动声色轻声试探：“想来那些僻静会所，倒是私下会晤各地商人的好去处，马奇蒙特侯爵不也素来如此？”
听见马奇蒙特侯爵的名号，爱德华眼前骤然一亮。他当即听懂伊莎贝拉的言外之意，清楚她指的便是侯爵借风月会所作掩护，私下接洽法兰西、西班牙商人走私烈酒的旧事。
此刻他也无心遮掩，干脆直接颔首认同，压低声音回道：“女侯爵猜得分毫不差，像染料这类见不得台面的货品交易，本就不便在公开场合商谈。”
伊莎贝拉心底倒是对拉克兰男爵那段错综复杂的私情秘闻生出几分兴致，却半点没有同爱德华私下交换筹码的打算。
她眼波轻轻一转，望向右手边的詹姆斯，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再回过头从容对爱德华开口：
“爱德华勋爵，我给你一句诚恳的建议。这份秘闻若是说与迪普洛克男爵，远比告知于我，能为你换来更大的助益。”
爱德华没料到她会这般答复，一时间进退两难，迟疑地小声嗫嚅：
“男爵当真会在意这种私事？我怕我刚起个头，便会被他打断，连完整诉说的机会都得不到。”
伊莎贝拉一眼便看透，爱德华压根看不懂内阁、王室与苏格兰海上走私贸易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分不清这件私情背后藏着多大的商贸隐患。她温和浅笑着为他兜底作保：
“你只说是我叫你前去细说，我担保，他定会耐下心听你把话说完。”
说完她轻巧转开目光，望向另一侧的埃尔西，不再理会爱德华的八卦：
“埃尔西小姐，你今日佩戴的这套首饰实在好看，光泽折射出层层柔和彩晕，温润又璀璨，不知可是殖民地出产的蛋白石？”
埃尔西正被两侧间隔席位的贵族小姐，接连打探有关拉克兰和索菲亚之间的旧事。
少女本就心底郁结，被一轮接一轮的追问扰得局促难耐，碍于宴会礼仪，又不能冷着脸直言不愿提及。
此刻女侯爵的问话恰如一处喘息的台阶，埃尔西立时抓住机会，撇开周遭的纠缠，笑着回道：
“多谢女侯爵夸赞，这套蛋白石首饰确是早年家父从西印度殖民地带回的藏品。”
伊莎贝拉面露几分讶异，抬眼望向对面的凯瑟琳夫人，由衷赞叹：
“没想到公爵大人年轻时还曾远赴西印度群岛游历，路途这般遥远，实在难得。”
凯瑟琳眼底翻涌的惊乱早已被她强行压下，心底交织着对女儿遭遇情伤的心疼担忧，又暗自庆幸当年有意撮合埃尔西与拉克兰的打算未曾被旁人当众挑明，免去一场难以收场的尴尬。
眼见伊莎贝拉不动声色为埃尔西解围，她心底生出几分真切感激，当即笑着接过话头：
“从前勋爵们二十岁前，大多会出门长途游历数年，见识海外殖民地风物算是传统。
只是这些年英法战事不休，海上航线动荡危险，现下这一辈年轻勋爵，要么寻不到合适机会，要么根本无法顺利出海远行。”
这番贵族游历的旧例，伊莎贝拉从前不曾仔细了解过，她故意朝詹姆斯勾起一抹坏笑。
詹姆斯哪里会不懂调皮未婚妻的心思？曾同伊莎贝拉详述过美洲游历经历的他，自然不是被耽误游历的年轻勋爵，而是同布鲁克公爵一般年纪不轻啦。
他面上不动声色，趁拿起餐巾轻按唇角的间隙，指尖极轻地蹭过身旁伊莎贝拉露在外边的小臂。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惹得少女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
做完这般亲昵小动作，詹姆斯若无其事抬眼望向对面的布鲁克公爵，朗声接过话题缓和席间气氛：
“我倒是还记得，公爵年轻时游历足迹极广，不单去过加勒比、西印度群岛，甚至还踏足过南美大陆。”
此话一出，方才因拉克兰与索菲亚婚约一事笼罩席间的微妙暗流渐渐散去。
一众上了些年纪的勋爵纷纷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兴致盎然聊起当年远赴殖民地闯荡时遭遇的各类惊险奇遇。
而被未婚小姐们包围的坎贝尔勋爵和威廉，已然围绕着锁色技术展开了隐晦的试探交锋。
詹姆斯和伊莎贝拉，这对儿心思缜密的未婚夫妻，早把卡文迪许家族的盘算预判得一清二楚：
在和伊莎贝拉敲定完整、详尽的合作条款前，德文郡公爵府会主动站出来充当屏障，对外模糊锁色工艺的真实归属，拦着所有竞争对手，绝不叫外人知晓这项核心技术真正攥在伊莎贝拉·加德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