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晚宴大厅开阔堂皇,屋子正中横亘一张尺寸惊人的胡桃木长餐桌,长度横贯整间厅堂,一眼望不到两端。
今日宴席采用王室同款排位规矩,布鲁克公爵与公爵夫人并肩落座于长条桌最正中的腰身位置,是全场无可争议的核心。
其余宾客顺着二人左右两侧分坐两列,身份爵位越尊贵,距离居中主位便越近。
伊莎贝拉在侍从引导下落于凯瑟琳身侧不远的席位,坐稳后目光轻轻扫过桌面陈列的菜品,一眼便察觉出苏格兰晚宴与伦敦英格兰宴席截然不同的风格。
伦敦上流晚宴偏爱精致小巧的法式分餐冷盘,菜式繁复、分量克制,大量奶油甜酱、进口葡萄红酒点缀;可布达基尔宫的餐食兼顾高地本土风味,厚重实在,处处带着苏格兰独有的特色。
银质餐盘里依次摆着烤高地鹿脊肉、燕麦填馅烤羊肉、北海鲜贝浓汤,本土麦芽威士忌与法国波尔多红酒一同陈列桌前;甜点除了英格兰常见奶油布丁,还额外备上苏格兰特产燕麦蜂蜜糕、石楠花蜜渍鲜果。
没有伦敦宴席繁多花哨的餐前小点心,却多了几道只有高地才出产的野味炖菜,冷热菜分明,本土食材占了大半,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兼顾两地来客、用心调和口味的巧思。
满座宾客已然尽数就位,低声交谈的声响在大厅缓缓漾开,果然不出伊莎贝拉所料,约翰·坎贝尔勋爵和威廉的身影格外惹一众氏族夫人暗中留意。
出乎伊莎贝拉的预料,年近三十九岁的布鲁克公爵夫人待她格外温和热忱,不住侧过身与她轻声闲谈。
待到侍从将冷盘一一摆上桌,凯瑟琳夫人立刻贴心地向她介绍:
“女侯爵,想来你在伦敦宴席上也见过烟熏三文鱼,只是今日搭配的奶油酱,我们用高地野生辣根代替了英格兰常用的黄芥末,口感辛辣冲鼻,你可要慢些品尝。”
伊莎贝拉微微侧首,眉眼含笑从容作答:“夫人考虑得这般周全。从前我只知晓野辣根可入药驱寒,倒从未试过拿来佐餐。”
说罢她垂眸浅尝一口鱼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中肯品评:“滋味确实冲鼻辛辣,余味却带着淡淡的回甘,恰好中和了熏鱼厚重的油脂,搭配得恰到好处。”
她随即半开玩笑地添了一句,语气轻快揶揄:“若是那些娇弱的法兰西贵女误食,恐怕要被呛得红了眼眶,湿了眼角啦。”
凯瑟琳夫人听见这般生动有趣的形容,当即爽朗轻笑出声,眼底盛满对伊莎贝拉从容大方模样的欣赏。
她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素来内向羞涩的长女埃尔西,心头微有感触,顺势牵起话头,将少女也引入闲谈:
“女侯爵说得半点不假。小女埃尔西有位法兰西闺中密友,初次前来高地赴宴,尝过这道辣根三文鱼酱时,正是这般窘迫模样。”
相隔不远的埃尔西方才还因伊莎贝拉风趣的玩笑弯着唇角,听见母亲脱口提起索菲亚,笑意瞬间浅浅淡了几分。
她眼底黯淡,却碍于宴席礼仪,不能流露半分失态,放轻嗓音向伊莎贝拉轻声解释:
“母亲说的便是我的法国表妹索菲亚。她本就身形娇弱,口味素来清淡,除了本土法式菜肴,别处吃食大多吃不习惯。”
本就是随口一句的玩笑,伊莎贝拉自然不会深究别人的私事。
正想岔开话题,与埃尔西小姐聊聊安全的天气话题,却不想一位高地氏族夫人听到索菲亚的名字,便饶有兴致地插了进来,:
“哦,可是据我所知,那位索菲亚小姐前些时日刚和坎贝尔家族旁支的继承人拉克兰·坎贝尔男爵定下婚约。
往后可要长久扎根苏格兰打理羊毛染料生意,真不知娇弱的法兰西姑娘能不能熬过高地阴冷气候,应付繁杂的跨海峡贸易往来呢。”
“拉克兰·坎贝尔男爵?!”
凯瑟琳夫人控制不住抬高了几分音调,突兀的声响引得不远处正同宾客闲谈的布鲁克公爵闻声转头望来。
她握着银餐刀的指尖骤然收紧,细微地发颤,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拉克兰的父亲是世袭伯爵,他作为独子,日后稳稳能承袭伯爵爵位,当初若不是看中这份爵位底蕴,外加他手握西海岸染料贸易的话语权,她根本不会松口容许对方靠近自家女儿埃尔西。
不过执掌公爵府多年的分寸刻在骨血里,转瞬之间,凯瑟琳便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与难堪,唇角扬起一抹得体温和的笑意:
“夫人的消息倒是灵通,上月我才与拉克兰男爵见过一面,半点未曾听闻这般喜讯。”
开口搭话的高地氏族夫人当即敏锐察觉气氛微妙,不敢多嚼是非,连忙陪着笑脸解释:
“凯瑟琳夫人,说来也是我偶然撞见。月初我随族中女眷前往伦敦游历,恰巧在海德公园游园会亲眼撞见男爵求婚一幕,内里细节我实在知晓不多。”
话音落下,她目光顺势转向长桌另一侧、正与人交谈的约翰·坎贝尔勋爵,轻巧将话题引向对方,顺势脱身:
“此事终究是坎贝尔一族的家事喜事,想来阿盖尔公爵与坎贝尔勋爵定然清楚全部内情。”
话音落下,席间细碎的交谈声短暂沉寂。
同伊莎贝拉一道从伦敦赴宴的一众英格兰权贵彼此对视,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无一人听闻过半分拉克兰订婚的风声。
詹姆斯坐在不远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瞬间推断出其中关节:拉克兰这场求婚从头到尾刻意藏着掖着,想来是心知家族长辈绝不会应允他迎娶法兰西女子,此事恐怕连他世袭伯爵的生父都未曾禀报。
稍作停顿,他同情看向长桌另一端、正同身旁几位待嫁小姐闲谈打趣的约翰·坎贝尔勋爵,从容开口出声询问:
“约翰,拉克兰男爵定下婚约这般大事,竟从未登报公示,坎贝尔一族未免太过低调了些。”
彼时约翰正众星捧月般享受着贵族小姐们殷勤的攀谈与示好,周身氛围轻松热闹。
詹姆斯那句问话清晰越过几张席位落到耳中,瞬间击碎他所有悠然惬意,只觉如遭重击。
拉克兰同法兰西女子订婚的消息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却都让他不敢置信。
短暂的失神后,他坦诚的回话:
“詹姆斯,这件事我此前全然不知情。近段时日我长久驻守西海岸打理商贸,家兄也一直留守高地领地,全年几乎未曾踏足伦敦的社交场合。”
话音刚落,布鲁克公爵与凯瑟琳夫人双双朝他投来锐利审视的目光。
约翰喉头微滚,心底快速盘算了一番利弊,当即给出隐晦的承诺:
“我即刻写信,另外遣心腹亲自赶赴伦敦,把事情弄清楚。”
旁观整场狗血隐秘大戏,伊莎贝拉淡定的切下一块三文鱼,细细品味。
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拉克兰男爵行事鲁莽至极:
若是先亲近埃尔西,转头却私下向对方的法国表亲求婚,这般两头拉扯、暗藏欺瞒的做法,真该吊上伦敦塔桥示众警醒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