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落,爱丁堡城郊通往布达基尔宫的公路上,一列装饰华贵的鎏金马车徐徐前行。
两侧护卫列队肃立,各府邸规制的制服衬着火红的暮色,气势凛然,稳稳护着居中的主车缓缓驶去。
居于队伍中央的一辆马车里,伊莎贝拉斜倚宽大厚实的软垫,正慵懒地偏头与詹姆斯闲谈。
“你的意思是,阿盖尔公爵的弟弟,那位约翰·坎贝尔勋爵,政见竟与父兄截然相反,是偏向托利党的?”
詹姆斯微微颔首,耐心地为未婚妻临时加补一节苏格兰顶层氏族秘辛课程。
“上代公爵与现任公爵父子都是坚定的辉格党人。不过,现任阿盖尔公爵直至1810年方才成婚,至今整整两载,府邸并无半分合法子嗣,无论男女。
眼下,他的同胞弟弟约翰·坎贝尔勋爵是公爵一脉唯一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却持相反的政见,积极与内阁、托利党靠近。”
“哦?没有合法的子嗣。”
伊莎贝拉舌尖一卷,略带戏谑地重复了一遍,脑中瞬间闪过格伦伯恩子爵极力撮合马修结识的海伍德爵士夫人与那名十岁孩童,忍不住暗自腹诽,轻轻翻了个白眼。
她压下跃跃欲试的八卦思绪,睫羽轻颤,迅速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的正事上:
“也就是说,这对兄弟同出第五代公爵一脉,平日情分尚且和睦,可严苛的继承制度摆在眼前,二人的关系注定微妙制衡,难以全然坦荡,是吗?”
詹姆斯低笑一声,缓缓点头,道出坎贝尔主脉最真实的窘迫处境:
“兄弟根基一体,核心利益一致,对外向来足够团结。只是内里,难免互相审慎提防。
更关键的是,如今主脉兄弟二人皆无合法子嗣,坎贝尔偌大的高地氏族、世袭公爵权柄近乎悬空,无数旁支支系虎视眈眈,日夜觊觎着氏族族长的权位。”
伊莎贝拉瞬间豁然通透,郁闷地抬手扶额,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哀怨:
“我明白了。正因主脉传承不稳、地位岌岌可危,他们才会拼尽全力攥紧手中命脉,死死把控高地走私染料、精炼蔗糖整条产业生意,借产业财富稳固权柄、制衡虎视眈眈的旁支,牢牢守住公爵爵位与氏族的统治根基。”
话音稍顿,她心头疑窦骤起,抬眼定定看向詹姆斯,指尖轻轻捏住他衣袖一角,眉眼弯弯,满是好奇:
“可他们兄弟二人,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或是历经颇多跌宕情事?何以两人至今,竟无半个合法子嗣?他们年岁相差很近吗?”
詹姆斯眸光微沉,缓缓开口,娓娓道出坎贝尔兄弟截然不同的婚姻境遇:
“二人年岁相差十岁有余。现任阿盖尔公爵三十九岁才初次成婚,素来谨慎守礼;反观约翰·坎贝尔勋爵,二十五岁便仓促初婚,只是姻缘浅薄,夫妻情分迅速破裂,早已合法离异,如今三十三岁,仍旧孤身无嗣。”
“离婚?”
伊莎贝拉眼眸骤然一亮,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前倾身子,语气带着真切的讶异:
“我记得英格兰圣公会律法严苛,明令禁止夫妻离异,几乎绝无可能和离,苏格兰竟可以合法离婚?”
此话一出,车厢内松弛的氛围骤然收敛。
詹姆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幽深危险,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微凉:
“那是英格兰的规矩。苏格兰律法,本就与英格兰截然不同。”
他语调平平,却自带一股迫人的低气压。
伊莎贝拉心头倏地一紧,瞬间捕捉到未婚夫骤然不善的情绪——他最忌讳旁人在她面前谈及离异、和离、婚约变数之类的话题。
满满的求生欲瞬间拉满,她立刻识时务地收住所有追问,不敢再多嘴半分。
恰在此时,马车缓缓转过林荫弯道,远处恢弘典雅的贵族府邸骤然映入眼帘。
伊莎贝拉立刻顺势转头扑向车窗,眸光骤然明亮,飞快转移话题,语气轻快赞叹:
“詹姆斯你快看!那便是布鲁克公爵的府邸布达基尔宫吧?暮色衬着宅邸轮廓,当真绝美。”
詹姆斯看着她鲜活明媚的侧脸,无奈又纵容地微微探身,抬手小心护住她靠在车窗的肩头,嗓音低沉宠溺:
“你若是这般喜欢,往后我可在苏格兰为你择一块好地,专为你新建一处宅邸。”
伊莎贝拉闻言心头一软,眉眼温柔澄澈,轻握他的手掌:
“詹姆斯,苏格兰四季偏阴冷潮湿,怕是不太宜居。
我倒觉得,待你我日后白发苍苍、彻底退隐,不如去英格兰西南的海滨小城寻一处居所,清风临海、四季温和,余生安稳相守,你觉得好不好?”
这番温柔缱绻的话,瞬间吹散了方才因离异话题萦绕在詹姆斯心头的几分阴郁。
他动情地反手紧紧扣住伊莎贝拉的手指,语气带上一点委屈缱绻:
“贝拉,亲爱的,迈克罗夫特说我已经被你迷昏了头。我却心甘情愿自己溺毙在你的温柔之中。”
“你说什么呢!”伊莎贝拉听他说得情意泛滥,瞬间脸色绯红,忍不住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提醒,“别胡说,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看,门前等候的应该就是布鲁克公爵和公爵夫人。”
话音未落,整列华贵车队已然缓缓减速,秩序井然地停驻在恢弘的布达基尔宫门前。
侍从躬身开门,东道主夫妇上前热情迎客,一番得体的寒暄、引荐与介绍过后,一众权贵宾客随主人脚步,有序踏入宅邸之内。
布达基尔宫处处皆是浓郁的苏格兰高地风情,深色胡桃木雕花廊柱、复古羊毛挂毯、燃着淡淡草木烟火的大理石壁炉,景致别致,让久居英格兰的伊莎贝拉耳目一新、暗自称奇。
可真正让她心头震撼,却是几位明显由母亲带来的风姿各异的未婚窈窕淑女。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布鲁克公爵夫人必然特意广邀苏格兰本地氏族贵妇与待嫁小姐,全然是为了今日仅有的两位出身尊贵的单身勋爵。
心底的八卦兴致瞬间被勾满,伊莎贝拉带着几分促狭悄悄偏头偷瞥不远处的威廉。
偏偏运气极差,目光刚落过去,便精准对上威廉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四目相触,伊莎贝拉心底一虚,立刻没骨气地缩回视线,轻巧侧身躲到了詹姆斯挺拔身影之后,堪堪藏住自己方才幸灾乐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