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终了，覆盖整间大厅的长桌被仆从尽数移走。
先前被餐桌隔开、各自形成小圈子窃窃闲谈的暗流，并未随晚餐落幕平息。
伴随着舞会悠扬的乐声响起，宾客不再受座位束缚，可随意结伴踱步闲谈，一时间所有人都放开了几分顾忌，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换听闻，不动声色地试探旁人手中掌握的消息与派系立场。
乐师调好琴弦，预备奏响开场庄重的小步舞。
詹姆斯就守在伊莎贝拉身侧，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身份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威廉再也无法借着旧日好友的由头，邀伊莎贝拉共跳这支开场礼仪舞。
可他身为卡文迪许家族的继承人，又是场中屈指可数的单身青年显贵，若是干巴巴立在舞池边缘冷眼旁观，难免引人非议。
威廉显然早有盘算，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迈步走向了满面局促的埃尔西小姐。
舒缓典雅的博凯里尼舞曲缓缓流淌，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内，诸位勋爵与淑女双双步入舞池翩跹起舞。舞步辗转交错间，埃尔西轻声向他道谢，感念对方方才出手，将自己从周遭无休止的打探、纠缠之中解救出来。
威廉却并未像其余绅士那般温言打趣、借机拉近彼此距离，神色郑重，语气疏离又克制：
“埃尔西小姐不必道谢。两家府邸相交多年，往来密切，能为布鲁克公爵与您排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
埃尔西心底暗自讪然，心底轻叹一声：这位卡文迪许家的继承人素来这般谨守分寸，处处划清边界，半点都不愿留给任何贵族少女萌生遐想的余地。
规整的舞队之中，那对全场最惹眼的未婚夫妻，正于进退有序的舞步里，进行着一场公私交织的低声闲谈。
小步舞礼仪端正，二人身姿挺拔、保持得体间距，唯有一手轻轻相牵，随节拍缓缓进退、错落转身。
詹姆斯微微侧过身，嗓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能够听见：
“贝拉，亲爱的。你的舞步愈发轻盈了，想来在诺丁汉之时，波特兰公爵夫人筹办的几场舞会与沙龙，你过得十分舒心。”
话语里藏不住的淡淡醋意，惹得伊莎贝拉眉梢轻挑，忍不住轻笑出声：
“轻盈大抵要归功于此番北上苏格兰一路不合胃口的餐食，就连小安妮都总念叨，我的腰身足足瘦了两寸。”
二人循着队列互换站位，彼此微微颔首行礼，伊莎贝拉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至于跳舞，我全程也只同威廉、塞缪尔各跳了一曲罢了。”
听罢这话，詹姆斯下意识抬眼，望向舞池边缘正与约翰·坎贝尔低声攀谈的塞缪尔，心头那点酸涩稍稍散去，不再刻意打趣试探，神色慢慢沉下来，转入正事叮嘱：
“贝拉，今夜与人闲谈务必谨言慎行，锁色工艺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分毫。从法兰西走私染料是坎贝尔家族的生存命脉，如今他们满心戒备，处处忌惮新技术。”
伊莎贝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好撞见约翰频频望向威廉所在方向，眼底翻涌的焦躁几乎遮掩不住。她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存心调侃道：
“你满腹谋略、通晓朝堂诸事，偏偏看不懂染色行当里的门道。”
她故意话说一半便止住，不肯当即细说。
等到这支小步舞演奏完毕，詹姆斯便护着她移步至大厅僻静角落，伊莎贝拉这才从容开口解惑：
“我和卡文迪许家族合作的是丝绸、棉织品专用的锁色技法，与坎贝尔世代倒卖、供给羊毛织物染色的染料体系，毫无关联。”
詹姆斯负责对接苏格兰西海岸全部走私相关政务，素来只宏观管控贸易条例，从未深究纺织染色的细分区别；
同时她手握的这套高端工艺，先前也从未细致同他讲解内里差异。
眼下与卡文迪什家族合作已然敲定，恰好是将一切告知于他，让内阁与王室彻底安心的最佳时机。
听罢这番话，詹姆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浅浅疑虑，他看向伊莎贝拉，谨慎地寻求意见：
“贝拉，这个原理，你确定吗？我确实不明白有关染色工艺的具体原理。
昨日我与坎贝尔勋爵会面，谈及兰开夏谷盗匪一案，他满心焦灼惶恐，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两套染色工艺存在区别，难道他是有意欺瞒我？”
伊莎贝拉缓缓摇头，伸手取来两杯冰镇饮品，递了一杯给詹姆斯，慢条斯理剖析缘由：
“我猜应该并非蓄意欺骗。据我猜测，坎贝尔一族长期控制苏格兰地区的羊毛染色产业，是吗？”
詹姆斯举杯抿下一口冷饮，据实答道：
“确实如此啊，他们每年从法兰西大批量购入适配羊毛的染料，经手走私、囤货分销，却并没有独立的染剂制备工坊”
“这便对了。”伊莎贝拉轻轻耸肩，笑意恬淡，“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转手倒卖的商人，根本不会钻研染料上色的深层学问。全然分不清棉布和羊毛的染色差别，只一味惧怕新式锁色技艺会挤占自家的染料销路，整日惴惴不安罢了。”
她靠近未婚夫的身侧，低声打趣道：
“你瞧，詹姆斯。约翰·坎贝尔勋爵已经朝着德文郡公爵去了。
就是不知道德文郡公爵大人会选择从他说清染色记忆的差别，还是会故意模糊不清，让坎贝尔家族坐卧不安呢？”
詹姆斯也同样看到了舞池对面的场景，无奈地宠溺一笑：
“贝拉，亲爱的，你实在是……（太奸诈），我现在都有点同情德文郡公爵了。
这一次你不仅拉他做了垫脚石，还要他给你当现成的盾牌，挡在坎贝尔家族等一众走私法国染料的贵族前面。”
伊莎贝拉将杯中的冷饮饮尽，状似无辜地说道：
“詹姆斯，他这次可是想要算计我来着。再说嘛，这次我可没有让他在王室面前替我作保，为我父亲再换一个从男爵的爵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