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说道:
“葡萄糖浆工艺珍贵异常,王室必然不肯放手,那么精炼蔗糖的工艺便会作为交换的筹码。
您觉得法国保皇派会用什么样的筹码来交换呢?您觉得法国掌握的永久锁色工艺,是否就是那个最恰当的筹码呢?”
德文郡公爵自然听出伊莎贝拉言简意赅问题里潜藏的颠覆性危机,脸色瞬间层层变幻。
他身居顶层朝堂数十年,掌控无数商业情报与政坛秘闻,猜到葡萄糖浆工艺会引来各国觊觎,却从未想到王室私下与法国保皇派已经开展了技术交换的密议。
法兰西钻研多年的永久锁色技术,整体水准远远凌驾于不列颠本土之上,这正是双方一拍即合的绝佳交换标的。
一旦交易促成,法国顶尖印染工艺大举流入英伦市场,受打击最深的,便是世代垄断纺织染色产业的卡文迪什家族。
他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从容笃定,豁然起身,逼近她身前,急切求证:
“你确定吗?这个消息……是詹姆斯告知你的?”
伊莎贝拉缓缓向后靠去,分毫未被他的气势撼动,淡淡摇头回应:
“公爵阁下,我从不过问詹姆斯经手的任何朝堂公事。
这件事根本无需任何人告知,不过是我立足当下产业格局、英法战时局势,顺势推导出来的必然结果。”
她眼界和能力,独立于詹姆斯之外。
德文郡公爵被这句回应噎得静默良久,心底震动翻涌,让他坐立难安,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书房内来回踱步半晌。
他仍旧不死心,试图稳住自己的立场,勉强开口自我宽慰:
“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你的猜测。尚未落地,便作不得数。”
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伊莎贝拉轻笑出声:“也许您说的是对的,想来之前诺丁汉出现的那位埃德蒙侯爵,也是为了威尔士的风景而来。
德文郡公爵抿紧了嘴唇,他太清楚王室对国库利润的贪婪、太清楚英法流亡势力的私下交易规则、太清楚本国印染产业的短板。
这不是猜测,这是迟早必然落地的大势。
他彻底心绪大乱,焦躁地在空旷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声沉沉,满是压抑的烦躁。
几番往复之后,他骤然驻足,闭目凝神。
曾经执掌内阁、统领全国政局的老牌首相底蕴在此刻尽数显现,他在脑海中飞快复盘:
蔗糖工艺源流、王室诉求、法方筹码、自家纺织产业危机、伊莎贝拉两次布局的前后脉络……
须臾之间,全盘通透。
再次睁眼时,他眼底所有焦躁尽数褪去,只剩冰冷锐利的隐忍盛怒。
他缓缓抬起双手,生硬地鼓起掌。
清冷突兀的掌声落满整间书房。
他望着眼前年纪轻轻、却两次将自己玩弄于大势之中的少女,用极尽冷讽的法语低声道:
“C’est absolument magnifique.”
掌声骤停,他收敛所有虚饰,目光沉沉满含不甘与愠怒:
“赫特福德女侯爵,您这一次的布局,甚至要比上一次精炼蔗糖工艺的布局更加精妙。
你又一次成功的,将卡文迪什家族,将我和威廉,变成了你拓展产业版图的垫脚石。”
(第270章公爵复盘精炼蔗糖布局)
伊莎贝拉唇角扬起坦荡的笑意,坦然接下他所有的评价,不躲不避:
“公爵阁下的夸赞,我便毫不谦逊地收下了。”
她抬眸,平静望向他,缓缓扭转整场博弈的情理站位:
“只是您不妨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
正因为威廉是我性命相托的挚友,我才两度优先选择与卡文迪什家族合作。
当初精炼蔗糖工艺问世,诺福克公爵数次扼腕求合作;
此番永久锁色工艺现世,德比伯爵第一时间亲赴诺丁汉接洽。”
她再次缓缓起身,与公爵平等对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可以明确告诉您,在您之前,我甚至不曾询问过德比伯爵开出的任何筹码。
我舍弃所有权贵邀约、所有优厚条件,唯独把两次核心产业合作的机会,留给了您的家族。”
德文郡公爵心中积压的被算计的怒火,并没有被这番情理彻底冲淡抚平,但是他彻底清醒:他与威廉,拿到了全英伦最独一无二的优先特权。
伊莎贝拉已经竟各方时机算计到了极点,拖延一日,风险便积攒一日,他已然没有多余时间慢慢筹谋算计、观望时局更迭了。
至此,他不得不放弃“独占工艺、吞并技术”的野心。
两人顺势敲定最公平、互相制衡的终极合作规则:
伊莎贝拉绝不触碰卡文迪什家族祖传染色配方;
卡文迪什家族绝不窥探、干涉、涉足伊莎贝拉的永久锁色核心工序。
双方独立运营、互不侵犯根本、互利共赢。
大局已定,谈判落幕。
书房紧绷的对峙气氛渐渐松弛,褪去了博弈戾气,只剩顶层政客之间的默然闲谈。
德文郡公爵谈性十足,顺着苏格兰本地的风土人情,忽然谈起她和威廉此番北上苏格兰的圈地布局。
“旁人皆看不懂你苏格兰圈地之举,只当你弃优逐劣、本末倒置。”
伊莎贝拉轻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心底不得不叹服德文郡公爵眼光深远,世人眼光大多浅显,如波特兰公爵、邓弗里斯乡绅,甚至威廉,所有人都看不懂她的选择的真正深远意味。
人人追逐肥沃草场、追逐被称为“白色黄金”的丰厚牧羊羊毛利润,唯独她反其道而行,圈占大片贫瘠荒原,只种草、改土,看似舍弃暴利、得不偿失,甚至私下引来不少嘲笑。
不过,她可没有半点儿和老公爵炫耀自己布局的意味,反而顺着众人都猜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公爵阁下何必多虑。不过是苏格兰荒地广袤、地价低廉,我开垦种草、改良土壤,前几年产些牧草,未来可供给我名下鲜花种植与精油产业所需,仅此而已。”
听闻此言,德文郡公爵低低嗤笑一声,一语道破绝大多数人都看不透、唯独他看穿的终极长线霸权布局:
“这套说辞,哄骗世人、哄骗威廉尚且足够。可你以为,我也看不透吗?
你逐年囤积苏格兰荒土、全域培植牧草,根本不是为了区区精油花草生意。
数年之后,荒原尽成沃土,整片苏格兰高地的牧羊产业、羊群粮草,尽数要被你扼住咽喉。
你要掌控的,是未来整个苏格兰畜牧贸易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