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福德女侯爵,您真的想好了吗?您确定要选迪普洛克男爵作为您未来爵位和权势的守护者了吗?”
夏日的晚风越过雕花窗棂涌入书房,烛火不停摇曳,将德文郡公爵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摄政王心腹方才在晚宴一番施压,令他不再维持往日迂回客套的姿态,近乎直白地抛出了心底的诘问。
“公爵阁下,以您的阅历和城府,本就无需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伊莎贝拉安稳端坐于书桌前,即便被问及这般私密的终身大事,脸上未见半分不悦,也没有急切地诉说自己与詹姆斯情意真挚、婚约牢不可破。
她伸出指尖,轻点桌面一尊精致玉石摆件,从容戳破对方明知故问的心思:
“您提出这个问题,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感性的答案。其中种种理性利弊,想来您考量得远比我透彻。”
德文郡公爵眸光轻轻一动,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女子。她凭一己之力,为加德纳家族挣下爵位、广袤领地与数不尽的财富。
伊莎贝拉话语里暗藏的残酷现实,他心知肚明:
尚且没有直系子嗣承接家业的情形下,一旦嫁入扎根英伦数百年的老牌世袭贵族,无异于将半生打拼所得尽数拱手相让。
纵然婚前协议可以暂时划定资产边界,卡文迪什家族盘根错节的宗族规矩、利益网络,依旧有无数手段慢慢蚕食她的一切。
公爵收回目光,望向墙面悬挂的家族徽章,刻意偏转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女侯爵,你应当明白,无论最终选择何人相伴一生,这类风险永远无从彻底规避。
你当真不肯信服威廉的人品与行事原则?不愿相信一位曾身陷险境时,甘愿豁出性命为你抵挡枪口的贵族吗?”
听闻此话,伊莎贝拉缓缓站起身,在空旷辽阔、氛围偏于清冷的书房里缓步踱步,垂眸沉吟片刻。
她心里格外清楚,此刻但凡去评判威廉的品性优劣,或是细数卡文迪什家族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牵绊,都是极为不明智的举动。一旦顺着公爵的话题争辩下去,便等同于承认自己曾将威廉与詹姆斯放在天平上反复权衡对比;而这份念头,日后一定会被对方攥在手里,当作挑拨她与未婚夫感情的筹码。
思虑已定,伊莎贝拉停下脚步,身姿优雅地转过身,坦然迎上德文郡公爵久久锁定着自己的视线。
“公爵阁下,身为威廉的父亲,又是长辈,我愿意予以体谅退让。但关于婚嫁抉择这一话题,你我之间只会谈论仅此一次。”
她朝前踏出一步,行至书桌跟前,语气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凛然:
“所有客观隐患、权势利弊都算不上关键。我做出这份选择,兼顾情理与道义缘由十分简单:我先遇见了詹姆斯·福尔摩斯,与他相知相爱,早早缔结了婚约,仅此而已。”
德文郡公爵静静望着眼前镇定自若的少女。她巧妙借上流社会共同恪守的道义准则、贵族名誉体面,将他所有说辞尽数堵死。
他无从驳斥淑女信守婚约的德行,也不便再继续纠缠婚嫁之事,倘若步步紧逼,只会落得身为长辈贪念过重、肆意插手晚辈婚事的难堪下场。
执掌卡文迪什家族数十载,阅尽朝堂起落、权贵更迭,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白纸黑字的规矩、众人挂在嘴边的道义口号,从来都和现实权力运转有着天壤之别。
他神色松弛下来,随手拿起桌间象征家族权柄的玉石印章,指尖缓缓摩挲印面,话语听似漫不经心的感慨,实则暗藏劝诫与警示:
“这世间总有诸多人力难违、无法抗拒的时局变故。即便早已定下的婚约,也未必能够一成不变。女侯爵大可安心,并非每一次婚约的更改,都会令当事人蒙受名誉上的污损。”
伊莎贝拉听闻这番暗含深意的话语,未曾生出半分愠怒,反倒淡然浅浅一笑,从容接话:
“您想说,礼教只能束缚寻常人,终究桎梏不了手握权力者,对吗?”
话音落下,她抬手,从礼服内侧隐秘口袋里取出方才王室信使专程送来的摄政王信函,修长手指轻捏信封,在半空微微晃动。烫金王室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极具震慑力。
“公爵阁下,想来您已然清楚,王室绝不会容许我这般手握革新工艺的新晋贵族,彻底依附老牌世袭门阀。”
德文郡公爵面色骤然沉敛,目光牢牢锁在那枚带着王室印记的信封之上,沉吟片刻,出言提点,语气里裹挟着隐晦的告诫:
“赫特福德女侯爵,葡萄糖浆工艺固然价值不菲,也凭此为你换来女侯爵爵位与封地。
可单单依靠永久锁色技艺,无论何等珍贵,都不足以让你的爵位再度晋升。
一味将核心技艺全然依附王室,长远来看,于你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收拢信封,将这份王室信物妥帖收回衣兜,眉眼清淡,静静等候对方下文。
公爵缓缓往后靠向雕花椅背,决定向面前的女侯爵,展现英伦真正的政治和经济真相:
“如今英伦深陷连年对法战事,托利党执掌内阁,不过是战时特殊局势催生的结果。
摄政王与托利党内阁从来只是表面和睦,内里处处存有分歧。待到拿破仑战事落幕,权柄很快便会重回我们辉格党手中。
放眼整个不列颠,大半商贸航线、地方经济命脉,此刻早已攥在辉格党各大世家手里,这一点,想必你平日里经商往来,早有体察。”
这番话语意在提点规劝:不要死死绑定眼下短暂掌权的托利党与摄政王,未来政坛格局终将更迭,早早向辉格党靠拢,才是安稳长久之计。
伊莎贝拉听完并未辩驳政坛党派纷争,反而从容颔首,坦然认同他的大局判断:
“公爵阁下身为辉格党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这份时局预判,我百分百认同。
只是依靠战时红利维系执政根基的托利党,依托军需生产、海外贸易、大陆封锁政策积攒的国力优势,至少还能稳稳把持朝堂十数年之久。
这段漫长时光,足以敲定太多事情。”
她重新做回书桌前,轻笑着点出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公爵阁下,我清楚您暗恼我提前下了先手,在同您正式进行永久锁色合作谈判之前,便向摄政王殿下透露了此项技术的存在。”
说着,她轻轻摩挲面前镇纸上属于卡文迪什家族的徽章,故作夸张地摇头感慨:
“公爵阁下,您要知道,我确实将威廉当做我最重要的一生挚友和同盟。因此我才会在如今的时间点,暴露出我有永久锁色工艺这一筹码。”
德文郡公爵蹙紧了眉头,充满怀疑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的面上,难以相信这狡诈对手的话语。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伊莎贝拉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说道:
“葡萄糖浆工艺珍贵异常,王室必然不肯放手,那么精炼蔗糖的工艺便会作为交换的筹码。
您觉得法国保皇派会用什么样的筹码来交换呢?您觉得法国掌握的永久锁色工艺,是否就是那个最恰当的筹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