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一番体恤宽慰的说辞,半分也没能抚平詹姆斯心底的郁结。
詹姆斯蹙紧眉头,忍不住扪心自问:
难道自己真的占有欲那么强,让所有人都担心自己会发飙?他对伊莎贝拉一直以来发展个人事业的行为,难道不是理解和宽容的态度吗?
瞧着詹姆斯沉凝不语的模样,菲利普在心底忍不住吐槽:
男爵大人,您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作为掌控英伦对外情报网的男人,谁敢相信您的掌控欲不强呢?
他轻咳一声,将摄政王的嘱托完整转述:
“殿下特意嘱咐我传话予您:伊莎贝拉年纪尚轻,日常交谈举止偶尔略有疏漏实属寻常,还望您多多包容体恤,千万不要动气同她置气,静下心慢慢开导指引便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詹姆斯脸上温和闲适的笑意缓缓褪去,眉眼下压,面庞覆上一层淡淡的阴郁寒气,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全然一副听闻此事满心不悦、暗自郁结的模样。
片刻之后,他才沉声开口:“殿下的叮嘱,我记下了。”
这番神色自然是刻意演绎:日后方便菲利普回宫据实禀报,迎合摄政王心底的挂念,满足殿下的回护之意;也在王室心腹面前,守住了自己身为未婚夫的身份威仪。
菲利普望见他这般神态,暗自庆幸自己吐露宫内秘闻的决定恰到好处,不敢再多谈论情爱相关话题,转而禀报内阁尚未对外公示的顶级军政机密:
“除此之外,殿下刚刚收到伊比利亚半岛加急军报。如今英军在半岛战场与法军交战接连取胜,整体战局一片向好;
多方情报反复核验确认,拿破仑正在法兰西全境集结数十万大军,打算入秋后大举进攻沙俄。
欧陆格局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动,殿下希望您紧随局势变化,尽快调整不列颠整体外交方针与跨国商贸布局。”
詹姆斯缓缓收敛起脸上阴郁的神色,重回冷静审慎的政客姿态,微微颔首:
“一切我都了然于心,请殿下安心,全局事态皆掌控在不列颠手中。一路奔波跋涉辛苦你了,多谢你专程北上传信,回宫之后,替我向殿下转达谢意。”
科林方才备好的红茶与精致点心,早已尽数摆放至偏厅之内,温润的茶香静静氤氲在晚风之中。
詹姆斯抿了一口红茶,望着办完公务后已然一身闲散的菲利普,心底暗自清明。
看来殿下并未向他透露过半分与锁色工艺相关的内情。
菲利普无从知晓,此番苏格兰之行,除却公开传信的要务之外,最关键的隐秘目的,便是借王室特使的身份为伊莎贝拉站台,顺势施压德文郡公爵,令其尽早落定双方的工艺合作。
待公爵府的管家,安置妥当菲利普后,詹姆斯便遇到来向他报信的卡特,得知伊莎贝拉在2楼小阳台静待,他便脚下一刻不停,匆匆赶来。
恰在他转入长廊阴影的拐角处,远远听见塞缪尔说要为伊莎贝拉讨回公道的话语,他脚步一顿,静静隐在暗处,将二人全程对话尽收耳底。
直至塞缪尔从容退场、留下击剑切磋的隐晦邀约,詹姆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并无半分波澜。
塞缪尔的愧疚、担忧、乃至想要出头的执拗,尽数在他预料之中。
能一眼看穿迈克罗夫特此番专断擅权、借公谋私的操作,亦是情理之中。
他垂眸望着面上略显紧张的伊莎贝拉轻笑出声,伸出两指轻轻捏住她轻巧的下巴,保证道:
“贝拉,亲爱的放心。我不会借机把塞缪尔打倒在地,他没有那么脆弱。”
伊莎贝拉探手抓住未婚夫的手掌,偏头打量一番后,故作疑惑的揶揄:
“是吗?亲爱的。可要是那样的话,对于温斯顿和约翰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毕竟我听说,前些日子在伦敦击剑俱乐部,你不止一次把两人‘打倒’在地呢。”
她不会愚蠢得说什么让詹姆斯对塞缪尔“手下留情”的话语,也不会昧着良心说什么希望詹姆斯获胜的假话。
她确实盼着塞缪尔能给詹姆斯点儿教训,却也不想两人伤得太重。在她看来,保持沉默,就是对所有人都好的表态。
“温斯顿和你告状了?”詹姆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告密人的身份。
他无辜地耸耸肩,没有半点儿愧疚,反而不留一点情面的吐槽,
“那家伙这几年越来越惫懒了,要不是为了维持住英俊风流贵族的形象,只怕每周一次的击剑俱乐部,他都不愿意踏进门。”
“嗯嗯,我看约翰也是差不多。”伊莎贝拉捧场地一起吐槽。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小阳台的方向缓步而去,沿途轻声交流着彼此的事业布局与最新情报,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及方才塞缪尔意欲讨公道的半分风波。
宅邸内的众人皆以为,今夜所有博弈、对峙、暗流已然尽数落幕。
无人知晓,在伊莎贝拉转身离开书房、阖上橡木门的刹那,鎏金雕花屏风后的一处暗门打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烛光下。
正是全程默然旁听了整场顶级权谋对峙的——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
德文郡公爵抬眼瞥他,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笃定:
“看到了吗?她的所有筹谋算计!
看清了吗?她是如此精明狡诈,步步为营,连卡文迪什家族都只是她扩张版图的踏脚石。”
威廉轻轻摇头,反驳道话语有理有据:“父亲,伊莎贝拉从来没有欺瞒过我半个字。难道她要把自己手中握有的所有底牌尽数告诉别人,才是坦诚?”
他走到桌上旁,拿起伊莎贝拉刚刚把玩的那尊玉石摆件,冷声继续说道:
“您是不是失忆了?她在成为女侯爵前,就明确说过她不会站在任意一个党派一边,无论是他父亲所在的辉格党,还是未婚夫所在的托利党。
她始终心口如一!”
“心口如一?那不过是她在两党之间谋求利益的手段!”公爵低嗤一声,眉峰紧蹙,话锋陡然转向格兰特旧事,“那格兰特家族的风波呢?她明知詹姆斯借着那场祸事,用联姻逼迫塞缪尔退场,扫清情敌,却装作毫不在意,这难道不是刻意掩饰的心机?”
威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条理清晰地分辨:“
格兰特家族的灾祸根源,全是塞缪尔叔父自身行事不检,触了通法的红线,并非詹姆斯刻意构陷加害。
伊莎贝拉说得没错,她只需确认未婚夫没有主动设计陷害旁人,便足够了。”
这番辩解彻底点燃了公爵心底的火气,他猛地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逼视威廉:
“照你这般说法,若是换你处在詹姆斯的位置,面对爱慕伊莎贝拉的塞缪尔遇上家族覆灭危机,也会如他一般的做法?明明有其他解救的方法,却故意只给出唯一解?”
威廉闻言,痛苦地闭上双眼,肩头微微垮下,片刻后缓缓睁开,眼底盛满无力与清醒的自知:
“我确实会做出和他截然不同的选择。我做不到借着友人家族的危难,干脆利落地斩断他与伊莎贝拉之间所有牵扯,凡事以自己的心意优先。”
他顿了顿,坦诚道出心底埋藏许久的认知:“也正因如此,我不配站在伊莎贝拉身边。”
德文郡公爵闻言猛地一怔,胸腔怒火瞬间翻涌,怒吼声撞在空荡荡的书房四壁:
“你不配?!你身为卡文迪什家族继承人,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权势家底,竟然敢说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