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的月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僻静的会客偏厅，屋内别无旁人，詹姆斯与菲利普之间气氛松弛又和睦。
二人迈步走入厅内之前，詹姆斯转头吩咐心腹科林：
“亲自去安排，送上红茶与点心，切记所有糕点都不要添加杏仁。”
菲利普·黑伍德连日策马长途奔波，眉宇间掩不住一路风尘带来的倦态。
听见男爵尚且记得自己杏仁过敏的小毛病，他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声道谢：
“承蒙男爵这般费心照料，您终日执掌繁杂政务，还惦记着我这点细碎小事，实在令我受宠若惊。眼下正值盛夏，可否容许我讨上一杯冰镇酸橙汁解渴？”
詹姆斯笑着轻轻摇头，抬手拍了拍菲利普的肩头：“许久未见，你如今倒是越发爱同我打趣了。”
二人说笑间依次落座，詹姆斯温声劝道：
“你一路顶着暑气骑马赶来，腹中本就空虚，途中怕是没有正经用饭。骤然喝下大量冰饮，极易刺激肠胃落下病痛，得不偿失。
你常年侍奉在摄政王身侧，三餐向来仓促无序，可不要仗着年轻体魄康健，便肆意糟蹋。想要在殿下身边长久侍奉，一副康健的身体是重中之重。”
“属下谨记男爵教诲。”菲利普心底暖意涌动，略带几分夸张地欠身致意。
二人早已相交多年，平日里时常对接行宫密令，算得上熟识旧友。
菲利普出身普通乡绅家族，恰逢故土地处威尔士亲王封地境内，这才得到机会入宫侍奉摄政王。
他天资仅仅中等水准，在殿下身边一众侍从之中并不算出众，可他素来有自知之明，行事谨小慎微，又早早选择站队依附福尔摩斯家族，也正因如此，才能长久坐稳摄政王贴身信使的位置。
当初下定决心追随詹姆斯，最核心的缘由便是对方行事极有分寸底线。
彼时老国王尚未因病退居幕后，詹姆斯身为国王首席幕僚，从不越界打探威尔士亲王的私密事宜，经手问询的，皆是无伤大雅的日常讯息。
詹姆斯抬手拦住了正要开口的菲利普，迈步走到落地窗前，推开雕花玻璃门：“今夜月色清朗，晚风宜人，我们移步户外草坪闲谈吧。”
菲利普瞬间洞悉了他的用意：此地隶属于德文郡公爵府宅邸，四处难保没有监听窥视的机关眼线，开阔的草坪四下无遮蔽之人，视野通透，方才适合商议绝密事宜。
待到二人在草坪上站定，菲利普收敛了松弛的神态，语声恭谨，遵照摄政王的嘱托正式开口：“此番奉命北上苏格兰，是殿下有几段话语，特意吩咐我当面转述给您。”
他向前凑近半步，刻意压低嗓音：
“前两件事皆与赫特福德女侯爵息息相关，殿下再三叮嘱我务必向您强调：一定要周全守护好女侯爵的安危，诺丁汉途中遇袭之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詹姆斯面上神色波澜不惊，垂落身侧的手掌却骤然收紧攥成拳头，低声问询：“殿下动怒了？”
菲利普神色郑重地点头，徐徐讲述布莱顿行宫之内，摄政王听闻消息后的种种反应：
“二十四日傍晚，殿下收到纽卡斯尔公爵与迈克罗夫特专员联名送来的信函，当即大发雷霆，当着传信侍从的面砸碎了整套酒具。
他全然不信信中‘女侯爵毫发未损’的说辞，险些即刻拟写手谕，调拨驻军专程护送女侯爵返回伦敦。”
詹姆斯深深吸气，抬首望向缀满星辰的夜空，缓缓吐出胸中浊气。
他一早便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迈克罗夫特始终没能掂量清楚，伊莎贝拉在摄政王心底究竟占据多重的分量。
菲利普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情，趁机将行宫内部才知晓的内情悄悄道出：
“万幸时隔一日，殿下收到了女侯爵亲笔信函。虽说信中内容旁人无从知晓，但殿下的怒火总算稍稍平复。
即便如此，他依旧无心出席任何晚宴、宫廷舞会，闭门独处思虑整整一日后，最终派遣我亲自北上，专程前来为女侯爵撑腰。”
詹姆斯瞥到菲利普欲言又止的模样，顺势接过话头：
“正因贝拉险些身陷险境，殿下定然会对派驻苏格兰履职的迈克罗夫特心生不满。”
见詹姆斯早已看透内里缘由，菲利普便不再遮掩，怅然感慨：
“殿下屏退所有侍从，独自在花厅盛怒之时，曾厉声怒斥：身为专员，竟分不清搜捕爱尔兰激进分子与护卫女侯爵安危孰轻孰重。
殿下甚至暗自揣测，福尔摩斯家族为了规避朝堂嫌隙，才刻意漠视女侯爵的安危；只是顾及整个福尔摩斯宗族的颜面，才未曾下达明文谕令加以斥责。”
詹姆斯面庞上刻意浮现出一丝落寞沮丧，内心却愈发笃定自己敲定的处置方案：
勒令迈克罗夫特未来数年常驻苏格兰，不得踏入伦敦中枢。
这般既惩戒了堂兄鲁莽擅断的过错，又可以借助他的情报才干代为打理贝拉在北方圈占的大片产业，更能保全家族体面。
待到日后返回伦敦将整套举措呈报上去，摄政王心中积攒的不悦自会尽数消散。
他郑重颔首，许下承诺：
“辛苦你回宫之后代为回禀殿下，此番安保疏漏我已然全盘知晓。往后女侯爵身边的安防部署，我会亲自敲定规章严加管束，绝不会再让她遭遇半分凶险，宽慰殿下不必日夜牵挂。”
菲利普连忙将这番答复牢牢记在心里，顺势微微俯身，把行宫私密旧事当作人情悄悄吐露：
“男爵放心，属下必定如实转达。说起第二桩关乎女侯爵的事情……”
话语在此处稍作停顿，他抿了抿唇，神情格外谨慎：
“前些日子宫内生出不少闲言碎语，想来大人远在苏格兰，尚未听闻。
法国保皇派的埃德蒙侯爵当初去往诺丁汉，与女侯爵一行人在维尔贝克修道院多有往来，这件事被宫中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了摄政王耳中。”
“有心人？”詹姆斯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二字，挑眉看向菲利普，轻笑一声，“我动身离开伦敦之前，殿下便已经收到相关禀报了，不是么？”
菲利普跟着低声嗤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男爵洞悉一切，可宫里那些贵妇太太们却无从知晓内情。”
他仔细打量着詹姆斯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
“那位新近获宠的北地伯爵夫人，不知被何人暗中蛊惑，屡屡在殿下枕边念叨此事，后来竟胆大妄为隐晦揣测女侯爵会被法兰西贵族的浪漫谈吐蛊惑，轻易泄露制糖这类核心工艺……”
话音未落，詹姆斯目光骤然锐利如刃，直直望向菲利普。菲利普连忙急忙补充：
“这番无端流言彻底惹怒了摄政王，殿下当场厉声斥责了那位夫人，下令将她驱逐出行宫，还亲笔写信告知其丈夫，十年之内禁止她踏入伦敦半步，彻底斩断了流言蔓延的源头。”
詹姆斯淡淡颔首，不置可否，随即追问：“既然流言已然平息，殿下特地派你前来提及此事，又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心底暗自感慨，摄政王对伊莎贝拉的偏爱与庇护实在厚重无比。
他细细斟酌措辞，唯恐引发詹姆斯误会，缓缓解释道：
“即便非议尽数消散，殿下依旧放不下心。
您心思缜密，边界感又极强，殿下唯恐您听闻这些细碎闲话暗自介怀，又忌惮艾德蒙侯爵周身浪漫风雅的气质，会惹得您心生闷气，进而苛责尚且年少、不擅长拿捏异性社交分寸的女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