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再互相拆台，忍不住相视一笑。
威廉捏着菜单的边角，正要出声传唤门外侍应，话锋骤然沉下，目光锁着她，意味不明地开口：
“伊莎贝拉，昨晚我父亲同你说了什么？”
伊莎贝拉指尖轻搭雕花杯柄，脸上依旧留着方才说笑余下的浅淡暖意，没有半分被诘问的紧绷。
“昨晚花园风光宜人，我同公爵不过闲谈罢了，聊了聊大英内阁里两位冉冉升起的新星，品评彼此的能力与行事手段。”
漂亮的皮质菜单在威廉指尖咯吱作响，他盯着封皮上的描金字体低声问道：“只说了那些吗？哼，公爵大人没有着重提起什么旧事？他只怕每句话都意味深长吧？”
伊莎贝拉闻言摇摇头，出其不意伸手从他紧绷的手掌中抽走菜单，慢悠悠抚平被捏出褶皱的封皮，侧头噙着一抹轻笑：
“上了年岁的老人总喜欢回忆过往，在里面寻找故事的碎片，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却更爱专注现在和未来。”
她又把菜单塞回威廉的手掌，见他眼底隐隐透出怒气，调皮地弹了下描金封皮，建议道：
“我们面上恪守晚辈的尊重便够了，不必全然共情理解，更不用事事依从。我们和他们的想法、行事本就截然不同。”
威廉闻言怔在原地，一时默然不语。
伊莎贝拉双手托腮静静等了几秒，随即扬声唤来门外等候的卡特与托马斯，又看向他轻叹打趣：
“威廉，你刚刚不是还想撑死我吗？这会儿又改了主意？打算让我拿红茶充饥了吗？”
菜单很快被男仆托马斯送走，一盘新鲜的烟熏三文鱼冷盘，很快就送了上来。
半个小时后，侍者端上一盘奶油焖高地松鸡，热气氤氲，乳香混着石楠草木的清冽气息漫开。
伊莎贝拉好奇地看着这道苏格兰名菜，鼻头微耸，奶油裹着百里香的淡香，将松鸡荒原独有的野鲜稳稳兜住。
威廉轻轻摆手，婉拒了侍者代切的伺候，包厢内不在有外人在场。
他亲自执起银餐刀，刀刃贴着松鸡肌理稳稳落下，看向对面的伊莎贝拉，提议：“先来一块细腻的鸡胸肉？”
伊莎贝拉双手托着腮帮子轻轻晃了晃脑袋，眼尾弯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我不吃鸡胸，我要鸡腿肉。”
威廉眉峰微蹙，淡淡瞪了她一眼，手上却依旧顺着她的心意切下紧实的鸡腿，刀叉将肉块稳稳码进她的白瓷盘里，低声叮嘱：
“私下里依你也就罢了，日后有外人同席，万万不可当众取食鸡腿。上流圈层的淑女，规矩里只可取白肉鸡胸。”
伊莎贝拉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用银叉戳了戳盘中肉：
“知道了，知道了，人前我自然会装出那副规矩模样。这规矩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始终想不通，为何众人偏要将鸡胸奉为淑女专属？”
威廉放下餐刀，将一整块白净的鸡胸肉拨到自己盘中，慢条斯理地为她拆解这套摄政圈层根深蒂固的规矩，句句贴合时代逻辑：
“第一层是言语礼教的避讳。体面社交场里，‘腿（leg）’‘大腿’皆是露骨忌讳字眼，淑女言谈、取食都要避开这个部位，就连称呼都要代称‘肢体关节’。”
说着，他切下一块鸡胸肉，特意朝伊莎贝拉展示了一下，“喏，鸡胸唤作‘白肉’，措辞雅致含蓄，贴合大家闺秀矜持内敛的言行准则，吃黑肉鸡腿，在外人眼里便是举止粗野、不知收敛。”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过盘子里的鸡腿，又看向餐桌中央的焖鸡吐槽道：“所以不能说 ‘Chicken thigh’，却可以说 ‘Chicken wing’是吧？”
“还说！？要称Dark meat！”威廉要被她气死了，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
“第二层是体态与气质的绑定。鸡胸肉质细嫩清淡、分量秀气，小口进食方显优雅克制；鸡腿肉紧实肥厚，吃相难免放开，在老派贵族眼里，会显得女子贪嘴豪放，失了纤柔端庄的闺秀仪态。”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伊莎贝拉微微耸动的红唇，嗤笑一声，突然也觉得这种分法有点可笑。
伊莎贝拉咽一下嘴里的鸡肉，气哼哼地气威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贵族们都认为白肉鸡胸清淡雅致，划归女士；紧实浓郁的深色腿肉，是男宾的专属吃食。”
说完这话，她还不解气地又狠狠切下一块鸡腿肉塞入口中，满心满眼都是对这说法的不屑。
威廉觉得要是让伊莎贝拉再说下去，他这顿饭就要笑场了，随即作势起身，“别气了，今天的鸡腿都归你。”
伊莎贝拉闻言，连忙摆手拦住他想要切下第二只鸡腿的动作：“别再给我添了，一只鸡腿便够了，两只我定然吃不完。”
威廉依言收刀，自顾自吃着盘中鸡胸，目光落在她小口啃食鸡腿的模样，眼底漾起打趣的笑意：
“方才入座时还饿得眉眼耷拉，如今不过一只鸡腿便饱了？那待会儿的清炖羊汤可怎么办？”
说话间，房门声响起，侍者推着餐车缓步靠近，骨瓷白的汤盆被缓缓揭开，清炖羊肉的鲜香混合着大麦的味道漫开在包厢里。
伊莎贝拉不服气地放下刀叉，微抬下巴呛道：“我还没吃饱呢。现在你给我拉来了一头羊，我也能吃掉。”
“没想到贝拉你今天胃口这般好，”詹姆斯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目光扫过餐桌，笑意浅浅落在伊莎贝拉的眉眼间。
“看来往后，我该在伦敦近郊专门辟一处牧场，多养些牛羊，免得委屈了你的胃。”
“詹姆斯……”伊莎贝拉脸颊微微一热，随即聪明地转移话题，“詹姆斯你来了，太好了。威廉点了不少美食，还想撑死我呢！你来了，我们正好一起分享。”
威廉握着银刀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詹姆斯，稳稳接下话头，意有所指地调侃：“詹姆斯，一起来尝尝这道奶油焖高地松鸡，平时你我可是没有机会能够尝到白肉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