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威廉静默半晌，忽然抬眼看向伊莎贝拉，抛出一个意外的话题：
“伊莎贝拉，今日午后我们的路线会途经昆斯伯里镇，驿站拥挤简陋，不如去我镇上的庄园休整。此地距爱丁堡尚有六十英里，正好中途落脚歇息。”
伊莎贝拉眼皮一跳。
她心知威廉提起昆斯伯里绝非只为歇脚，想来庄园管家早已半路报信，告知了塞缪尔北上时，取走了她存放在那边的全部豆饼。
她稍作沉吟，委婉推辞：“现下正值正午，若中途不多做耽搁，傍晚前便能顺利抵达爱丁堡，不必特意绕去庄园停留了。”
威廉落在骨瓷茶杯柄上的指尖微微用力，心绪翻涌难平，终究不肯就此揭过，淡淡一语点破藏在话下的心思：
“你当真不必顺路去昆斯伯里清点一番存货？那批货物在我庄园仓库存放许久。”
他心底此刻早已彻底复盘通透。
此前他从没有半分芥蒂，只因伊莎贝拉行事向来周全公道。
当初合伙囤积豆饼，她踩着爱丁堡粮荒最高价，准时将属于他与约翰的份额全数抛售，金币早早落袋为安，从未亏欠过半分。他一直以为，所有人的货都早已清仓了结、尘埃落定。
直到今日北上途中，昆斯伯里庄园的管家特意半路赶来迎候报账，他才得知这桩隐情。
原来所有人都趁着粮荒峰值高价离场、稳赚暴利，唯独伊莎贝拉压下了自己份额最大的一批私货。她硬生生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收益，整整囤压数月，直至一周前，才交由塞缪尔亲自赶赴庄园全数运走，用以北上平定爱丁堡粮荒、稳住政局、铺展仕途。
一瞬间，威廉心底所有的坦然尽数褪去。
她待人处事永远公允周全，对外人、对盟友的利益分毫不错，唯独心甘情愿亏空自己、牺牲巨额收益，只为成全塞缪尔的政绩与前程。
连日积压的心事在此刻轰然堆叠，彻底压垮了他素来的沉稳克制。
诺丁汉市集的风波刚刚落幕，他领悟心意、却因心中痼疾不知如何是好；滞留邓弗里斯期间，父亲又遣人传来阴私算计，家族的桎梏与算计让他满心疲惫；一路北上，本就心绪沉沉，偏偏半路又撞破豆饼这件事背后暗藏的偏爱。
而眼前，詹姆斯温柔献花，将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兜底坦荡展露在众人眼前。
一桩桩、一件件叠至心头，他素来克制隐忍的分寸感，终于绷不住片刻。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便已然察觉自己失态，些许不甘与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可覆水难收，也只能任由这句带着试探的问话落地。
詹姆斯没有放任微妙的氛围僵持，从容出声插话，隐晦稳妥地将此事盖了过去：
“贝拉那批储备货物，塞缪尔早前北上时便已经提前取走。贝拉先前在伦敦时就同我提过，特意留存一部分，以备爱丁堡突发局势的不时之需。”
威廉闻言微微一顿。
被詹姆斯温和却精准地截住话头，他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敛去，终究只是浅浅颔首，再不多言半句。
爱德华与波特兰公爵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几人私下的商贸往来，丝毫听不出这短短几句客套对话底下层层叠叠的心绪。
不同于沉默不语的波特兰公爵，爱德华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插了一嘴：
“你们方才所言，不会是爱丁堡囤粮倒卖的事吧？我在高地也收过不少小麦，却从不敢在爱丁堡囤积居奇。
那边粮价虽高，却最容易沾染非议、惹一身麻烦，我的粮食尽数运回英格兰稳妥处置了。”
说到这里，爱德华自认为找到了威廉和伊莎贝拉的软肋，眉毛一挑，略带鄙夷地评判道：
“哈廷顿侯爵，女侯爵应当不会这般不爱惜自己声名羽毛吧？”
这话恰好给威廉满心郁结寻到一处宣泄的出口，当即抬眼，没好气地上下扫了爱德华一遍，冷笑着问道：
“你莫不是赶路时从马背上摔下来，磕坏脑子分不清方向了？
今年小麦高产的是高地，我们从昆布里斯方向往爱丁堡运饲料，运的是豆饼！你这是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爱德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怼说得一怔，讷讷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波特兰公爵端杯静看，眼底瞬间了然。
有这批豆饼作为储备兜底，塞缪尔北上平息粮荒骚乱，胜算十足，政绩稳稳在手，仕途自然一路通畅。
席间气氛略有些凝滞，詹姆斯岔开话头，拉着爱德华细细叮嘱抵达爱丁堡后的各项行程安排。
伊莎贝拉清楚威廉心头积着疙瘩，长久合作的盟友不该存下这般隔阂，总得寻个私下时机把话说开。
她不再犹豫，顺势抬手指向不远处树下，轻声对威廉开口：
“方才在马车上我便望见那边生了一丛芳香兰，气味极好，不妨陪我过去看一看？”
威廉知道她是打算单独同自己解释原委，淡淡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推拒，起身走到她身侧，顺势伸出右臂供她挽住。
詹姆斯在一旁挑眉看了一眼，却没有出言阻止，清楚伊莎贝拉想要做什么，也知道她不会做什么。
两人朝着远处橡树缓缓前行，伊莎贝拉没有拐弯抹角、用委婉话术遮掩自己的盘算，直白袒露心底的考量。
“威廉，我确实极为看好塞缪尔的政治前途，也打定主意要为他的仕途出力。”
威廉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是吗？但内阁从没有保证过内政次官一定能升任内政大臣。每逢职位空缺，向来都是首相直接提名任命。”
“我想今天不是我们深究塞缪尔的才干、或是探讨英伦现在乃至未来十年政治形势的好时机。”伊莎贝拉平静回看他，“方才你心生不快，根源也并不在此，对不对？”
威廉顿住脚步，压抑许久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伊莎贝拉。你为何为了助推塞缪尔的前程，甘愿舍弃这么大一笔收益，甚至不怕惹詹姆斯心生芥蒂？”
“威廉，关于我和塞缪尔之间的过往情愫，詹姆斯从来不曾开口追问，可我愿意坦诚同你说清，我如今对他没有男女爱慕之心。”
她轻声续道，“当年加德纳家没有土地，我更没有任何爵位，只是一介商人之女，是塞缪尔带上我、菲茨威廉一道，在肯特郡，帮我拿下了人生第一块土地。”
伊莎贝拉侧首，紧紧盯着威廉的眼眸，藏在心底未说出的半句：即使他们不能成为恋人，也不代表她要忘恩负义，忘记塞缪尔曾经的付出。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橡树下，伊莎贝拉松开威廉的手臂，蹲在这丛芳香兰前，突然笑着仰头开口说道：
“威廉，我知道你不是重利益的人，你是怕我这样的操作会和詹姆斯心生隔阂。”
“我在伦敦预测到高地会发生粮荒时，就和詹姆斯亲口说过这件事了。”
“威廉，谢谢你，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也同样会永远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