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玛丽勒本老教区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隆隆声响。
简·爱坐在四轮马车柔软的软垫上,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头。
相对于其他鲜艳的颜色,她选择自己亲自缝制了一条白丝绸礼服长裙,没有繁复的蕾丝,没有精致的刺绣,只搭配了一条轻薄的头纱自发髻垂落,朦胧地覆在眉眼之前。
没有华丽的珠宝,可她的心,却是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轻盈明亮。
漫长的孤苦、洛伍德的严寒、盖茨海德府的冷漠,仿佛都已经留在了遥远的过去。再过片刻,她就将站在圣坛之前,成为菲茨威廉上校的妻子。
她从未期盼一场万众瞩目的盛大婚礼。当初她与菲茨威廉一同选定这座朴素的老教堂,正是为了躲开伦敦社交界好奇的目光。简只期盼一份安静、真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幸福。
马车缓缓停住。
车门被打开,陪伴在她左右的是来自收养所的康奈尔太太和厨娘伊莎。(收养所剧情第174章-第178章)
这是简·爱早已坚持敲定的安排。
里德太太算不上亲人,盖茨海德府的表兄妹们也早已断绝往来。在这世间,她过去一直是孑然一身,直到受聘于赫特福德女侯爵,才终于挣脱宿命的孤寒。
从那座小小的收养所开始,她收获了朋友、家人和爱人。
“这边,请,爱小姐。”一位教区女仆轻声指引她们,“按照惯例,新娘可以先到圣器室稍作歇息,整理衣饰。等到一切就绪,牧师便会派人来通知您,沿中殿步入教堂。”
简点点头,三人跟在女仆身后,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来到一间不大却整洁的小屋。
圣器室的墙上挂着几件褪色的祭衣,一只黄铜烛台上燃着两支细蜡烛,柔和的光晕在石墙上轻轻晃动。
厨娘伊莎小心翼翼地帮简抚平婚纱垂坠的褶皱,又踮起脚尖帮她整理遮住前额的头纱。
简·爱轻笑着拉住伊莎:“别忙活了,歇一歇吧。你从昨晚就一直忙个不停。”
为了今早的婚礼,她和康奈尔太太,还有伊莎,昨晚就住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那处公寓。否则,无论是从近郊的收养所出发,还是从赫特福德郡的宅邸出发,都太过遥远了。
伊莎昨晚一到皮卡迪利大街,就不停的忙上忙下,把整间公寓反复打扫,帮她整理婚纱,检查门窗,反正总也停不下手。
伊莎激动地摇摇头,“简·爱小姐,我不累。你能够获得幸福,和菲茨威廉上校结婚,我实在太高兴了。”
经过近两年在收养所的生活,伊莎已经渐渐恢复了,这个年纪少妇该有的模样。不再是一副受尽生活摧残的悲苦形象,布满皱纹的脸颊,渐渐被饱满的皮肤替代,手上厚厚的老茧,也不再那样坚硬。
康奈尔太太无奈地先扶简爱坐下,随即对伊莎说:“好了,伊莎,快坐下歇一歇吧。一会儿就要举办正式典礼了,之后还有餐会和舞会,还有很多需要你忙的地方。”
简·爱含笑看着身旁的两人,压下胸口那最后一点细微的酸涩。
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世上却没有一位血亲,可以站在她身旁,为她送上一句祝福。
她默默祈愿,远在天堂的父母,能够看见今日的她,终于挣脱苦难,得遇安稳与幸福。
门外传来了数道脚步声。
简·爱起初以为只是来通知她吉时已到。
敲门声温和地响起。门被推开,首先走进来的是教区牧师。紧随在他身后的,是达西爵士与伊丽莎白。
而在他们身后,一位年轻的绅士正搀扶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陌生男士。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老者,他深褐色的眼眸紧紧锁定着简爱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眼底已盈满了泪光。
牧师向前半步,打破了屋内凝滞的寂静,声音温和而庄重:
“爱小姐,请不要惊慌。有一位先生,经历了千山万水才来到伦敦,他恳切地希望,可以在婚礼仪式开始之前,私下与您见上一面。
他名叫约翰·爱。他是您父亲的弟弟,您失散多年的亲叔叔。”
简·爱身形微僵,带着全然无措的神情缓缓起身。她怔怔回望着眼前情绪激荡的老者,又茫然抬眼看向熟悉的达西与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上前一小步,温柔扶住简·爱的胳膊,耐心解释:
“我们方才在前厅听说了他的故事。伯爵夫妇觉得,由我们几个您熟识的人陪他过来,或许能让这场重逢少一些突兀。我们答应了。”
教堂的钟声清越悠长,穿透整座肃穆的礼拜堂。
方才圣器室里那场悄无声息的骨肉重逢,温柔隐秘,未曾惊扰半点仪式的进程。
在全场静谧的注视之下,简·爱与菲茨威廉上校已然交换完相守一生的誓言。牧师合上圣经,语调庄重明朗,正式宣告二人结为合法夫妻,自此祸福与共、相守不离。
台下宾客起身鼓掌,无人不感慨这场始于真心、终于圆满的婚事。
伊莎贝拉静静望着圣坛前并肩而立的新婚二人,眼底盛着浅浅的欣慰笑意。
“詹姆斯,你看。简·爱从来都是个骨子里极为坚韧的姑娘,她绝不会是遇事便慌乱失措、尖叫昏厥的脆弱玻璃花瓶。”
说着,她将手中的折扇轻轻叩击掌心,忍不住低声吐槽一句:
“这一回菲茨威廉这家伙,能够娶到简·爱可是他赚了。只盼他不要因为那笔突然冒出来的两万英镑嫁妆,就头脑发热跑去花天酒地。”
詹姆斯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新人身上的间隙,悄悄伸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贴着她的耳畔低声耳语:
“亲爱的贝拉,对此我一点也不担心。毕竟简·爱小姐婚前财产的见证人,正是你这位女侯爵。我相信,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你早已经全部考虑周全了。”
伊莎贝拉指尖微微一动,没有抽回手,只侧过脸,朝他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婚前协议的条款清晰明了:
婚后简·爱所获一切新增资产,无论海外遗产、亲友赠与、劳务报酬与红利所得,全部单独立账、权属清晰。
其中七成固定用于购置英伦土地、国家稳健债券,固化为终身不动私产,任何人无权挪用、变卖与处置。
仅有余下三成收益,可交由丈夫菲茨威廉自由支配,用作家用与私人开销。
伊莎贝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垂眸隐藏眼中所有冰冷的思虑:半生安稳拱手交予旁人的品性与侥幸,不如落成冰冷法律约束的条款,反而对彼此都好。
想到两万英镑这个数字,伊莎贝拉的视线随着新人朝教堂外行动的路线移动,不着痕迹地看向查尔斯和简的方向。
他们身侧的卡洛琳,正与一位金发碧眼的上校军官相谈正欢。
那人,正是方才朱利安悄悄指认给她的人——那位明确要求未婚妻必须备有两万英镑嫁妆的贵族旁支子弟,乔舒亚·卡文迪许。
没想到,他竟然是威廉所属卡文迪许家族的旁支子弟。
伊莎贝拉偏转视线,心头无端生出几分不悦与审慎的疑虑。
她下意识轻轻捏紧了詹姆斯的掌心。
詹姆斯对于伊莎贝拉所有细微情绪变化与周遭暗流,尽数了然。
他轻笑一声,低头在她耳畔温声安抚:“别多想,那和我们没关系,不是吗?”
说着,他为了逗伊莎贝拉开心,特意示意她看向教堂左侧凑在一起的几位未婚小姐:“贝拉,亲爱的,快抬头看看!教堂那边的几位小姐都望眼欲穿了,你再不看她们,我都怕她们流下眼泪来。”
伊莎贝拉下意识抬头,果然见乔治安娜、安妮和埃尔西小姐正欢快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朝她开心地挥动着手中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