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早上好。
请问今日,菲茨威廉上校与简·爱小姐的婚礼,是否在此举行?”
陌生老者满怀期盼的问话落下,门廊前所有细碎的交谈声尽数消散。
菲茨威廉眼底闪过疑惑,却也没有倨傲,而是对着陌生老者微微颔首,温和应答:
“是的,先生。我便是菲茨威廉上校。今日我与简·爱小姐的婚礼将在这里举行。您可是来参加我们婚礼的?”
今日宾客皆是提前邀约的亲友同僚,眼前这位风尘仆仆、带着异域气息的老者,他全然陌生,实在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一旁默默观察来人的朱利安也收了笑意,开口试探:
“是啊,不知您是哪位亲友的朋友?初次见面,我是朱利安上校。”
约翰·爱望着眼前身姿英挺的年轻人,眼底积攒多年的漂泊与牵挂,瞬间翻涌上来。
他缓缓松开紧握报纸的掌心,将那两张承载着所有寻亲线索的《泰晤士报》轻轻展开,往前递送了一下。
“我是约翰·爱,分属新娘的亲人”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于石阶之上,却像一记惊雷,悄然震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老人嗓音微哑,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就连身形都有一丝踉跄。
年轻的助理,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老人的身形。
“爱先生,您大病初愈,医生嘱咐过,不能情绪过于激动。”
约翰·爱点点头,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是简·爱生父的亲弟弟,是她世间唯一在世的至亲——她的叔叔。多年前我远赴马德拉经商,远洋阻隔、音讯断绝,又遭恶人蒙蔽,多年来全然不知侄女的下落。”
他目光温柔又缱绻,带着跨越山海的期许,继续缓缓说道:
“年初的时候,我身患重病,恐时日无多,便想寻到我兄弟唯一的孩子简爱,将这些年的积蓄尽数托付给她。
可是我的代理回到英国后,却被某位夫人欺骗,以为简·爱已经不幸在洛伍德学校去世。
感谢上帝!数月前,正当代理灰心丧气准备回转马德里时,终于无意间在伦敦报纸上,看见了她与你的订婚启事,多方打听确认了她还在世。
上周末,我终于赶回了伦敦,3日前,看到了这场婚礼的预告。”
说到这里,老约翰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握住菲兹威廉的双手,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半生漂泊,与亲人天各一方,没想到我还能有机会见到唯一亲人,更能有机会见证她一场体面圆满的婚礼。”
原本散落在石阶各处闲谈的军官,早已纷纷围拢过来,彼此面面相觑,心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动。
今日这场看似低调温和的婚礼,竟在吉时将至的关头,迎来如此出人意料的转折。
在场的青年军官,不是家族里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幼子,就是家境普通贫寒的乡绅之子。他们没有一个是养在英伦温室、未经世事的稚嫩新人。
他们大多踏过欧陆战场、远赴过加勒比海域、或是派驻过北美殖民地,半生辗转游历,阅人识人、辨断身家的眼光,远胜于寻常深居伦敦的绅士。
这位老人的打扮绝非英伦本土绅士,一身装束带着西班牙?马德里远洋商人的鲜明特征。
哑光深棕细绒长款商袍,抗海风耐潮湿,替代了本土绅士那一身挺阔礼服与僵硬领结;颈间系着那条暗纹真丝丝巾,正是马德里顶级大商人的标配;更惹眼的是他右手中指上,那枚镶嵌帝国黄玉的厚重图章戒指,是南欧富商用来签章文书的信物。
至于老人身旁助手手腕上挂着的皮质通商手袋——里面定然盛放着账本、船务票据与各类贸易文书。
种种细节叠加,不必开口盘问家世,众人心中已然明了:这是一位扎根南欧、掌控远洋贸易、底蕴极深的顶级富商。
其中一位曾经派驻西班牙马德里公干的军官,忽然低呼出声:
“我好像有印象!在马德里,有位爱先生专营马德拉葡萄酒,名下拥有大片葡萄种植园。”
周围一众军官没好气地暗暗瞥了他一眼,心底暗自嗤笑:这还用你来点明?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谁能想到,菲茨威廉这小子,哪里是娶了一个仅有薄产的孤女,竟是捡回来一份嫁妆丰厚的天大机缘。
时钟的指针慢慢挪向九点半。距离十时的婚礼吉时开场,尚有半个钟头。
街边陆续驶来一辆辆饰有鎏金纹章的四轮马车,前来赴宴的贵族与名流纷纷抵达。
伊莎贝拉与詹姆斯联袂而至,周遭石阶上的军官与贵族绅士见她到来,纷纷微微颔首,行上致意的礼。
朱利安快步从人群中穿行而来,径直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压低声音,将方才发生的变故匆匆禀报:
“女侯爵,出了一桩意想不到的事。简·爱小姐那失散多年的亲人,来自马德拉的大商人约翰·爱先生,方才已经赶到教堂。”
伊莎贝拉闻言,眼中满是惊诧,将扇面微微抬起,掩住自己的嘴唇,侧过头惊呼:
“我的天呐,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她目光扫过一众情绪亢奋、正窃窃八卦的军官们,转向朱利安,带着几分戏谑打趣:
“朱利安,这位叔叔的到来,莫非也意味着一份丰厚嫁妆也随之而来?瞧这些军官的模样,若不是顾及今日是婚礼,怕是要寻机会狠狠揍一顿菲茨威廉吧?”
朱利安愕然望向伊莎贝拉与詹姆斯,没有料到她竟一眼便猜透内里的利害。
詹姆斯无奈地朝朱利安轻轻摇头,心底暗自叹笑——
方才正是朱利安自己着重点出“大商人”这一层,以伊莎贝拉的头脑,又怎会猜不透其中关窍。
说笑之间,三人一同迈入教堂。
远远望去,菲茨威廉伯爵与伯爵夫人正立在前厅,与那位肤色黝黑的老者相谈甚欢,二人神色热忱,全然是接待贵客的模样。
尚不及伊莎贝拉寻找菲茨威廉的身影,这家伙就已经快步闪现到她的面前。
“女侯爵!”菲茨威廉脸上不见半点儿即将得到妻子巨额嫁妆的喜色,满满都是对婚礼能否顺利进行的忐忑不安。
詹姆斯看着他这副把伊莎贝拉当作救命稻草的模样,直接侧身挡了他一下,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冷静点儿,菲茨威廉。今天你都要结婚了,还这么毛手毛脚。”
果然还是詹姆斯的震慑力惊人,菲茨威廉惊惶的情绪稍稍得到镇定,停下脚步,连珠炮似地朝伊莎贝拉说道:
“伊莎贝拉,你看到了吗?那是简·爱的唯一的亲人,她的叔叔。他是马德拉的大商人……我从来没想过她还有亲人在世……”
他踌躇无措地搓着手掌,继续念叨:“你明白我的意思,里德一家都算不上她的亲人。”
“你说一会儿简爱到达后会不会激动得昏过去?他叔叔说给她准备了两万英镑的嫁妆,她会不会不愿意嫁给我了?今天的婚礼还能举行吗?她要是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别说伊莎贝拉与詹姆斯,就连一旁的朱利安都险些忍不住喷笑出声。
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在战场上沉稳果决的菲茨威廉,今日竟会慌乱到这般地步。简·爱小姐怎么会偏偏在大婚当日当众悔婚?
伊莎贝拉对着菲茨威廉翻了一个无奈的白眼,抬眼便望见托马斯勋爵快步追了过来,显然是怕自家弟弟当众出丑。
托马斯勋爵刚走到近前,恰好听见菲茨威廉末尾这番惶惑的蠢话,只觉得今日家族的体面都要被他丢尽。他只得强压下心底的窘迫,上前向伊莎贝拉行上吻手礼致意。
伊莎贝拉含笑回礼,出人意料地开口道:“托马斯勋爵,我记得你随身带着一只银质酒壶,烦请你给菲茨威廉灌上一口,好叫他冷静几分。”
托马斯虽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建议非常明智。
待到菲茨威廉被硬灌下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浑身微微一震,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伊莎贝拉这才郑重开口:
“简·爱性情坚韧,就算骤然与失散多年的亲人相逢,也绝不会轻易昏厥,更不会故作柔弱装晕。
她为人坚贞诚恳,对你的情意,不会因任何钱财、家世而发生动摇。你只需放平心态,准备好做简·爱幸福的丈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