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茨威廉和简·爱的婚礼,今日将在玛丽勒本老教区教堂举行。古老的礼拜堂庄重却并不张扬。
菲茨威廉上校身为伯爵的次子,本也有资格选择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可那里万众瞩目,年年都承办无数权贵名流的婚礼。
于生性喜静的简·爱而言,实在并非合适的去处。
由此便看得出来,一个人是否真心看重自己的妻子,往往能从这些细碎选择里寻到蛛丝马迹。
婚礼定于上午十时准时举行。
菲茨威廉的一众军官好友早已陆续抵达。
虽说这场婚礼的邀请名单严格限定于至亲、盟友与同僚,但到场宾客之中不乏炙手可热的权贵,一众想要谋求前程的军官,自然不愿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几人聚在教堂外临街的石台阶上,趁着仪式尚未开始,低声闲谈。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菲茨威廉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位。相貌平平,又是孤女,没有娘家撑腰。”一名年轻子爵次子吐了一口烟,语气满是不解。
旁边另一位军官嗤笑一声:“人家是娶妻子,又不是找情妇,要那副明艳皮囊又有多大用处。”
又有人皱起眉头,想起旧事:“可我记得早些年,他还念叨过,总要寻一位嫁妆丰厚的姑娘。听闻简·爱小姐的财产并不算多么豪奢。”
“可也绝算不上两手空空。”旁人接话,“我打探过,她在皮卡迪利大街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联排宅邸。”
众人一阵低声哗然。
“不可能吧!”一位来自约克郡的军官低声反驳,“我年幼时见过简·爱小姐。她父母过世之后,便被舅舅里德收养在盖茨海德府。”
说到这里,他身子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
“可里德太太并不待见简·爱。里德先生一去世,她就把简爱送去了洛伍德寄宿学校。”
周围几个军官都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追问:“就是那所闹过伤寒,死了不少人的那所学校?”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刻全都明白,为什么今日的婚礼之上,见不到简爱任何有血缘的亲眷。
“那……那皮卡迪利大街的房产又是怎么回事?”有人壮着胆子小声发问。
恰好菲茨威廉的一位远房表哥踱步过来,听见几人的嘀咕,嗤笑一声开口:
“你们忘了?简·爱小姐曾经长期担任赫特福德女侯爵的秘书。那处宅邸,是女侯爵感念她多年勤勉服务,作为酬劳奖赏给到她的。”
一听见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名号,众人再无半分疑惑。那是全伦敦最富有的女勋爵,手下各项产业,金币如同流水一般滚滚而来。
当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望向教堂厚重的木门,淡淡一语点破:
“你们多少也见过简·爱小姐。性子沉静寡言,的确很适合做妻子。更何况菲茨威廉如今背靠赫特福德女侯爵,差事体面安稳,往后便是长久无忧的富贵日子。算下来,这桩婚事反倒是他占了便宜。”
几人闻言齐齐沉默,眼底多多少少带上几分羡慕,低声嘀咕:“那倒也是。”
有人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同伴,目光投向马路方向,压低声音:
“话说回来,瞧瞧朱利安那家伙。年纪比菲茨威廉还要大,听说也已经订婚了,对象是女侯爵的那位表妹,一名军官遗孀。”
“哦?我还从未见过,不知模样如何。”另一人好奇道。
那人翻了个白眼:“长相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层姻亲关系。除了女侯爵这位表姐,朱利安将来攀连上的人个个分量不轻。
达西爵士是德比郡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还有马修勋爵,苏格兰子爵的继承人……”
忽然有人低低惊呼:“快看那边!达西家族的马车到了!伊丽莎白夫人身侧那位陌生女子,该不会就是朱利安的未婚妻,莉迪亚·威克汉姆?”
几个人一齐探出头,望向教堂对面刚刚停稳的马车。
当看清莉迪亚明艳夺目的容貌,方才还在品评各家婚事的一众军官,瞬间集体噎住,神色五味杂陈,几乎要羡慕得吐血。
被一众军官羡慕的朱利安,与满心忐忑、即将走上圣坛成婚的菲茨威廉,正立在教堂门廊之下,做婚礼最后的准备。
菲茨威廉的手几乎停不下来,一遍来回摩挲军礼服的肩章,扯正领扣,捋平衣襟边角,又低头去调整身侧佩剑的挂带。嘴上也不停,低声反复念叨:
“朱利安,你看我这身打扮如何?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勋章佩戴得端正吗?戒指呢?”
朱利安在一旁,几乎要当场翻一个白眼。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方寸大乱的男人,是真的在半岛硝烟里厮杀过的上校。不过一场婚礼,竟把他紧张成这般模样,单单确认戒指这件事,已经反反复复问了自己七遍。
纵使心中无奈,朱利安依旧耐住性子,伸手从衣袋取出丝绒戒指盒,直接掀开盒盖,将静静躺着的婚戒展露在菲茨威廉眼前。
“放轻松,上校。勋章端端正正,衣着没有半分差错,戒指,也好好在这里。”
就在这时,街口又缓缓停下一辆马车,众人一开始都没有在意,以为是哪家过来参加婚礼的亲友。
可待马车彻底停稳,一名年轻利落的秘书率先下车,躬身抬手,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孱弱的老者缓步走来。
老者眉眼间带着长期旅居热带海域晒出的深色调,身形清瘦,却自有一番常年走南闯北的气度。
在场宾客与军官纷纷面面相觑。
菲茨威廉也微微蹙眉,侧头看向身侧的朱利安——这位老者面容陌生,并不是今日请柬名单上的任何一位亲友。
众人疑惑之际,那老者掌心紧攥着两张《泰晤士报》,目光携着沉淀的希冀,缓缓扫过教堂门前的人群,最终稳稳落定在门廊下一身戎装的菲茨威廉与朱利安身上。
一口带着浓重西班牙异域口音的英语响起,但字句规整、措辞地道,是刻在骨血里的英格兰本土教养。
“先生们,早上好。
请问今日,菲茨威廉上校与简·爱小姐的婚礼,是否在此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