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终于落幕。
众人在怀特俱乐部门口分开时,夜色已经浸透整座伦敦城。
时值八月,处在小冰期尾声的英格兰,白日尚有几分夏日的余温,入夜之后晚风却已经异常寒凉。
管家卡特快步上前,双手恭敬递上一条乳白色的克什米尔披肩。
詹姆斯伸手接过,自然地替伊莎贝拉拢裹在肩头。柔软厚实的织物瞬间兜住袭来的夜风。
伊莎贝拉身子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但周遭尚有其他人在场,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只微微颔首,收下这份暖意。
车门“咔嗒”合上,彻底隔绝了俱乐部门外的人声与夜风。
詹姆斯迎着伊莎贝拉疑惑的目光,轻声解释道:“你忘了?约翰从前同你提过,这是送给我们的新婚礼物。”
“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天上午去见约翰了?这家伙这礼物送得倒是挺急。”伊莎贝拉指腹轻轻抚过披肩细密蓬松的绒毛,一瞬间回想起当初自己委婉推辞的那一幕。
“不得不说,这克什米尔羊毛披巾,确实比高地毛织品更加柔软轻薄,也难怪这般奢华昂贵。约翰他们一众勋爵,都一心想把克什米尔羊引进到英格兰本土饲养。”
听到这话,詹姆斯瞬间便领悟过来,为何上议院讨论引进克什米尔羊的议案时,威廉与约翰的态度,远没有旁人预想那般热切。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伊莎贝拉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打趣道:
“好啊,原来是我们的第一智囊悄悄给威廉和约翰出过主意。这么说来,你并不看好引进克什米尔羊的议案?”
伊莎贝拉气哄哄地拨开詹姆斯的手,连忙撇清自己:
“我仅仅只是说出我个人的看法而已,最终如何抉择,决定权在他们手上。”
她抬眼望向詹姆斯,看他神色松弛平静,心中便猜到,塞拉菲娜应当是有惊无险,躲过了埃德蒙的屠刀。
无需伊莎贝拉开口询问,詹姆斯便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试探,主动开口汇报:
“人已经由哈尔特近接走,算是有惊无险。只不过,她手下那套情报网络,怕是要尽数划归埃德蒙统辖。”
詹姆斯当然不会告诉伊莎贝拉塞拉菲娜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脖颈上的黑色指印,明显指向埃德蒙差点儿就痛下杀手。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本就无意取塞拉菲娜的性命,若是真把人逼死,就此和麦考夫结下死仇,实在得不偿失。
“但愿她往后能够安分守己。倘若还要继续阴魂不散地惹事,那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詹姆斯轻笑出声,将人顺势拢进怀里,语气里的戏谑藏也藏不住:
“你放心好了,不光是她,埃德蒙近一两年也不敢再对你无礼窥探。摄政王殿下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要不是阿瑟在,送到哈特韦尔和梅菲尔的信中措辞就不会那么克制了。”
伊莎贝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小声嘀咕道:“我没想麻烦殿下的。我总想着,因为我这点小事儿,就要麻烦殿下帮我出头,实在不好。今天殿下把我招到卡尔顿芙去,好好训斥了我一顿,说我不把他当朋友,出事了也想不起来向他求助。”
说到这里,她懊恼地躺倒在詹姆斯的腿上,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撒娇道:
“我跟殿下说,我怕殿下觉得我连这么小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会对我失望。殿下反而安慰我,说这都是你们这些男人应该干的事儿,还说要是你这个未婚夫怕惹麻烦,尽管都告诉他,他这个长辈朋友,义不容辞。”
詹姆斯心头微微一紧,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嘴上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
“我怎么会觉得麻烦。你的任何事,找我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反倒只怕,是你嫌我烦人,嫌我过分黏着你。”
伊莎贝拉心里清清楚楚,詹姆斯真正顾虑的是什么——他担忧她与摄政王之间,会越过长辈与友人那一道清晰的界限。
她闷在他怀中,坚定地保证:“他是殿下、是长辈,是朋友,永远都是。”
“他是我见过最时尚最风流,也最有原则的一位殿下。真不知道那些抹黑他的人,是如何想的。殿下和那些情人们之间不都是你情我愿吗?”
说到这里,伊莎贝拉的黑色瞳孔收缩了,双手环住詹姆斯的脖颈,在他耳畔低语:
“詹姆斯今天在卡尔顿府,阿瑟·韦尔斯利侯爵在殿下面前提到了维奥莱特哦!老实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话语里八卦的兴致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詹姆斯垂眸望着怀中兴致勃勃的未婚妻,眼底盛满宠溺笑意,自然舍不得让她扫兴。他同样俯身贴耳,低声回道:
“这事儿我知道。上个月月底,我们还在苏格兰的时候,阿瑟就已经从半岛归国了。”
他刻意说到此处便骤然停住。
伊莎贝拉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气鼓鼓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詹姆斯无奈投降,笑着继续道:“他和维奥莱特相识于一场沙龙聚会,之后又见了几次。目前为止,二人没有半分越轨之举,仅仅是言谈投契、相交友善。”
“目前为止”四个字用得堪称精妙,暗藏无数留白。
伊莎贝拉心里暗暗想替他鼓掌,这人说话从来滴水不漏。
“想来,”詹姆斯语气微微沉淡,一语道破所有表层风月下的本质,“是维奥莱特特意托付了阿瑟,让他在摄政王面前有意提一句自己的名字。不过是上流贵妇人最擅长的长远社交布局罢了。”
伊莎贝拉听得忍不住咋舌,心底由衷惊叹这些人的心思深远。
“维奥莱特才刚刚成婚,连子嗣都未曾着落,居然已经提前布局一两年后重返伦敦的社交局了,也太厉害了。”
她晃着脑袋,故作认真地自我反省:“我真的要好好跟她学一学这份城府!”
话音刚落,詹姆斯骤然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唇瓣,带着几分微恼的占有欲低斥:
“学习?学什么?学她成婚之前,就提前为自己排好未来情夫的备选清单吗?”
伊莎贝拉瞬间睁大双眼。
她此前虽隐隐猜到维奥莱特与威灵顿暗藏暧昧,却从未想过这盘棋里,竟还藏着摄政王的位置。
怪不得威灵顿晚餐时会提到走私酒免税额度的事情,想来维奥莱特曾经同他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
若是如此,她不得不佩服维奥莱特这步棋布局深远,所以威灵顿侯爵只是铺垫的第一步,真正掌握话语权的摄政王,才是她的最终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