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灵顿听罢不由得朗声大笑,酒杯轻轻与她的杯沿相碰,清脆的一声轻响,算是敲定了这场建立在信任与算计之上的约定。
二人正闲谈着半岛的风土人情,包厢门外传来侍者的叩门声响。
满载晚餐的银质餐车被推入房门,而在侍者的身后,詹姆斯·福尔摩斯与伯明翰伯爵一并走了进来。
烛光轻轻晃动,伯明翰伯爵的目光先落向伊莎贝拉,面上带着几分意外又友善的神色。
“女侯爵,好久不见。今天能够在怀特俱乐部偶遇您,实在是荣幸之至。”
说完,他转头望向威灵顿,亲近地打趣:
“阿瑟,没想到你竟然和女侯爵已经相识了。我与詹姆斯不请自来,想来你不会介意我们留下来共进晚餐吧。”
另一边,詹姆斯已执起伊莎贝拉的手背,轻吻了未婚妻的手背。紧随其后,伯明翰伯爵也俯身,行了英式吻手礼。
威灵顿早已起身,淡淡一笑,抬手指向桌边空位,从容应允。
“怎么会嫌弃?能够与女侯爵,你和詹姆斯一同用餐聊天,是我的荣幸。正好我许久不曾回过伦敦,社交圈都生疏了,大家可要帮我补一补伦敦最近的趣闻。”
侍者连忙上前,添置两套杯盘刀叉。
不多时,詹姆斯和伯明翰伯爵预定的晚餐也被送了过来。
四人围坐餐桌,席间刀叉轻响。
伯明翰伯爵与伊莎贝拉虽然已经有两月未见,平日来往也并不频繁,但伊索尔德带着“私生女”长居赫特福德郡的农庄,自然还要依托伊莎贝拉这个领主的照应。
因此他态度异常温和,率先开关切:
“听闻女侯爵此前远赴苏格兰一行,旅途可还顺遂?想来这会儿,牧场的第一波草种已经种上了吧?”
伊莎贝拉正割开盘中的肉食,闻言心底忍不住赞叹这位老牌托利党党魁消息灵通。
“苏格兰的风景确实别有风味。
待到年底,邓弗里斯草场繁育出的牧草,应当可以换来不少肥硕的羊群。届时欢迎您来府上做客,一同品尝烤全羊。”
伯明翰伯爵闻言开怀一笑,举杯应下这份邀约。
“那我可就等女侯爵的请柬了。”
说着,他要看向詹姆斯,打趣道:“说起来,女侯爵和男爵的婚礼就在9月中旬,到时,两位可就已经是新婚夫妇了。”
伊莎贝拉羞涩一笑,而詹姆斯则举杯,朝伯明翰伯爵示意:“我们在梅菲尔的宅邸更宽敞一些,贝拉在花园里准备了新式烤架,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啊。”
威灵顿凑趣道:“怎么,詹姆斯,你这是把我给忘了?我可是知道,你已经给理查德(威灵顿的兄长)送去了请柬。”
詹姆斯无奈地朝对方大笑,揶揄道:“您军务繁忙,九月中旬只怕已经回了半岛。羊肉到时候,我和贝拉就先送到海德公园和哈利街那边啦。”
威灵顿闻言失笑,抬手点了点詹姆斯的方向,“就知道你和理查德关系好。我家中那两个小子亚瑟与查尔斯,最是嗜爱吃肉,定然欢喜。”
席间闲谈流转,气氛正好。
威灵顿一边用餐,状似漫不经心,转向伯明翰伯爵随口提起:
“说起来,我听闻菲利克斯如今已在关税总署?那里可一向是辉格党的地盘,你也放心,把他放进狼群。”
伯明翰伯爵的神色微微一顿,知悉威灵顿想要试探他和辉格党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隐秘的合作协议,或是利益交换。
(第385章 关于菲利克斯职位和修路合作的利益置换)
他面上漾开几分身为父亲的复杂感慨,深深叹了口气:
“确有此事。菲利克斯一向沉稳有余,缺乏几分锐气。他自己想办法谋求了一个有关报关的小职位,总算是有了个正经的差事,只是海关事务繁杂,仍要多多历练。”
威灵顿可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据他所知,菲利克斯在海关总署的职位确实不高,只是属于中层,但职责恰好覆盖了最关键的海关通关实务。
对于通关时间的把关至关重要,而伊莎贝拉女侯爵的葡萄汁恰恰就需要最短的时间。
伯明翰伯爵与伊莎贝拉女侯爵之间到底有什么利益牵扯?难道伊莎贝拉就是伯明翰伯爵与辉格党之间的搭桥人?
思绪至此,威灵顿眸底笑意微敛,心知对方刻意遮掩关键,转而朝伊莎贝拉问道:
“说起来,女侯爵应当与菲利克斯勋爵相熟吧?毕竟您从西班牙进口大量的葡萄汁,难免对接关税总署。”
这一问精准卡在所有利益链条的要害之上。
菲利克斯的职位,当然是伊莎贝拉通过威廉和约翰两个辉格党大佬安插,作为彼此合作的交换条件。
可是无论是这场交易,还是背后的交通网合作,都无需向威灵顿报备。
她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我日常可不会去负责这些实务呀。不过是全权委托我的代理人行事。”
“至于菲利克斯勋爵,自然是认识的。”说着,她朝詹姆斯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是在塞缪尔勋爵和伊索尔德夫人的婚礼上相识。亲爱的詹姆斯,介绍我们认识的。”
随即,她笑得愈加灿烂了几分,公正地评价:“在我印象里,菲利克斯勋爵为人敦厚、行事谨慎稳重,想来定然能妥善做好这份通关职守的工作。”
威灵顿侯爵对伊莎贝拉所谓从不插手的话语,半个字也不信。表面是贵族之间最寻常的客套夸赞,已是全然确认答案。
就连防水斗篷生产所需要的亚麻籽油这样一桩小小的原料生意,眼前的女人都算计周全,更何况葡萄汁、葡萄酒这般利益丰厚的产业。
想到自己手下退役军官,这几天传递的消息,他转而说起有关退伍士兵的事情。
“这几年,从战场退下来不少军人,军官还好许多,退伍士兵都难以找到生计。
我听说赫特福德郡那边收拢了不少半岛战争归来的伤残老兵,专门组建了一支筑路队伍?
好像这些人不止在赫特福德郡那边修路,也到其他郡效力。”
伊莎贝拉觉得这顿饭吃得真的好累啊,这帮大佬每句话里都藏着不少的试探和陷阱。
她放弃了眼前半生不熟的牛排,转而拿起一块法式小面包,慢条斯理地撕着,不在意地说道: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想着各郡修路,总要等到农闲时节,实在耽误时间。
那些退伍回来的士兵,或多或少有些伤残,但吃苦耐劳,守规矩、有纪律。
两边的难处凑到一处,既给他们一份生计,又能替邻郡的领主们减轻不少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詹姆斯在一旁全程默默聆听,心底只有赞叹与骄傲。他当然想要出言解围,却更清楚她更乐于亲自周旋博弈。
不说,但可以去做。
他默不作声端过伊莎贝拉故意无视,还剩下大半未动的牛排。
银刀在餐盘上,轻轻切割。
渗着血色的半生部分尽数被他拨到自己盘中,只留下煎得全熟的肉块,被切割成大小适中的形状,轻轻推回挑食的未婚妻面前。
威灵顿本还有满腹想要试探的话语,却被詹姆斯这一手宠溺,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差点儿忍不住偷偷朝詹姆斯翻个白眼,心底已经决定:回家就去和理查德吐槽“那个理性至上的王室第一幕僚,成了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