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次茅斯军港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码头上木桩被海水浸泡得发黑腐朽,成堆的木箱沿着岸线层层码放,粗麻绳缠绕着货箱,水手们赤着脚在跳板上来回奔走。
吆喝声、铁链碰撞的脆响、远处战舰鸣笛的低沉声响交织在一起。
灰蒙的天光下,桅杆如林立的尖刺,一排排军用运输舰泊在锚地,岸边巡逻的红衣步兵按着腰间刺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往来人流。
在这一片军纪森严的表象下,码头各处却藏着心照不宣的灰色交易。
朱利安自苏格兰归来后的第一周,忙得几乎四脚朝天。
他先是将苏格兰收购的粗毛呢和草药等货物,尽数送到女侯爵的封地赫特福德郡,交予菲兹威廉上校安排分拣、加工和打包。
随后他便马不停蹄赶回伦敦,向伊莎贝拉禀明各项事务,也由此得到进一步重用,接下了这批送往半岛的物资筹备与港口交接的差事。
此刻朱利安立在朴次茅斯军港,迎着日出前凛冽的海风,脸颊被吹得冰凉,心底却异常火热。
他原本以为,苏格兰采购的这笔酬劳,要等半岛物资交割完毕后才能结算。
谁知在圣詹姆斯广场赴宴的次日清晨,女侯爵的秘书便派人送来了足额的银行汇票——整整五十英镑,分文未差。
要知道,这笔钱足足抵得上他四分之一的年薪,前后耗时还不到一个月,他不过是负责跑腿统筹、对接验货,并未垫付半分本钱。
这份出手阔绰的信任,让他心底的火热愈发浓烈。
他已经下定决心,等这次半岛贸易交接的事宜彻底落定,便向莉迪亚求婚,务求以伊莎贝拉女侯爵表妹未婚夫的身份,出席九月中旬女侯爵与男爵的婚礼。
不多时,远处海平面上露出舰船的轮廓,风帆缓缓收拢,吃水颇深的运输舰慢慢驶入港区。
随着舰船缓缓靠近,太阳也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
借着微亮的天光,朱利安已然能望见甲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来回走动,那是准备轮休、或是因伤返程的士兵与军官。
待舰船抵近码头,朱利安清楚看见船头位置,一道身着红军服的高大身影正朝他用力挥手,正是艾伦上校的副官——阿瑟·本特利中尉。
朱利安望着身形魁梧、性子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本特利,唇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抬手朝对方回应致意。
阿瑟·本特利中尉今年二十三岁,说来也算有缘,他和朱利安中校同是汉普郡小乡绅家族出身,却是命运不济的次子。
受限定继承律法约束,家族的土地与产业都由长子承袭,他既无田产也无积蓄,除了投身教会,便只剩从军一条出路。
更窘迫的是,他拿不出打通关节、捐官晋阶的钱财,若非生得体格健壮,机缘巧合被杰拉德准将选中,指派为艾伦上校的副官,恐怕时至今日,连中尉的军衔都难以企及。
舰船稳稳泊定,跳板被水手迅速搭向码头。阿瑟·本特利快步走下甲板,先是对着朱利安行了标准军礼,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完全是年轻人鲜活的模样。
“朱利安中校,一路辛苦等候了。”他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语气熟络,“半岛那边风浪不断,好在整船物资都平安运抵。”
朱利安回礼,目光扫过忙碌的码头:“本特利中尉,押运千里,才是真的辛苦。艾伦上校在前线一切安好?”
“上校一切稳妥,正盼着下一批送往半岛的补给尽快到位。”阿瑟收敛了几分少年气,郑重表示,“咱们先按规矩来,军方对公返程物资、各方夹带的私货,我都要逐箱核验,防止途中被水手私拆盗取,之后再和码头军需官、押运人员共同签字确认。”
说罢,他立刻召来随行的两名军需文员,带着朱利安走向货舱区域。
军船底层货舱分区清晰,明面登记的军方对公返程物资堆放于外侧。
从半岛带回的马海毛、安达卢西亚生丝、橄榄油、鞣制皮革,还有军官私运的西班牙银锭、干果,以及一些敏感的走私酒类货品,都规整码放在内侧仓位。
阿瑟做事滴水不漏,亲自俯身检查每一只木箱的封蜡,确认箱体完好、没有被撬动拆封的痕迹,逐一对照随身的货物清单点数。
他挨个核对品类、数量,哪怕是分装银锭的小木箱也不曾放过,全程一丝不苟,不给人留下一点儿把柄。
整船货物全数核验无误后,他先与朴次茅斯军港派驻的军需官、码头货运负责人核对总账目,三方在总交接文书上签字备案。
随后,码头早已等候的数位不同军官的专属管事依次上前,阿瑟按照分户清单,和每一位接应人单独核对所属货品,签字确认归属交割,把分属各位将军的私货逐一移交妥当。
阿瑟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朱利安中校,抱歉,让您久等了。剩下的货物就都是咱们的了。
您如果方便,现在就让您的人逐一查验一番后,就可以安排走内陆水运,运往赫特福德郡了。”
“行了,别客气了。”朱利安摇摇头,拍了拍阿瑟的肩膀说道:“我亲自带人来验,这样还更快一些。
码头附近有家军官酒馆,事情办完,我请大家到那边吃饭喝酒,咱们坐下好好聊聊。”
然而,眼前这批货物无论是数量还是种类都远超朱利安之前的预估。他竟然花费了整个上午,在码头上奔忙。
舱内占了最大份额的便是珍贵马海毛;除此之外还有西班牙出产的橄榄油,质地优良的柔鞣皮革,以及大批在伦敦市场十分抢手的生丝。
他在心中快速估量,这一舱货物的总价值,恐怕已经接近六七千英镑,比女侯爵之前给他的预估数额五千英镑还要多。
码头上人多口杂,朱利安虽有满心疑惑,却也没有开口询问。
待到下午1点,众人才到达酒馆。
他大方地给其他手下点了丰盛的牛排套餐和一瓶苏格兰麦芽威士忌,随即将本特利中尉带到二楼包厢,一起用餐详谈。
包厢房门紧闭,隔绝了酒馆楼下的喧闹。
本特利中尉切下一大块牛排,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一番,又仰头饮下半杯威士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才算重新活过来一般,忍不住开口吐槽:
“朱利安中校,船上的吃食实在糟得难以想象。现如今就连这算不上什么精致的英国菜,都叫我觉得格外亲切。”
朱利安哈哈大笑附和:“这话一点不假。我当初从北美殖民地返航,在船上足足熬了四十多天,若不是中途两次靠岸补给,恐怕一船人都要吃出厌食症来。”
听到这里,本特利中尉心有戚戚,随即又艳羡的说道:
“朱利安中校,如今您算是熬出头来了。再也不用去殖民地吃苦受累,也不用去欧洲冲锋陷阵,只要将女侯爵的事务办妥当,办周全就够了。”
女侯爵确实是值得托付的老板。”朱利安举起酒杯,与本特利轻轻一碰,宽慰道,“别急,你还年轻,再多拼上几年,早晚你也能走到我这一步。”
二人觥筹交错,气氛正好。
朱利安稍稍压低嗓音,切入心中存疑的正题:
“只是这一趟回来的货物,数量实在出乎意料。我看实际到手,比原先约定的还要多出不少。”
本特利神色收敛几分,连忙低声解释:
“半岛那边战事推进顺利,可前线底下士兵的物资依旧极度紧缺。女侯爵运过去的,全是军中刚需的硬通货,就连军方上层也乐见这笔往来。
因此这次艾伦上校申请仓位批复的时候,上头便特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给了一部分返程的仓位额度。”
说到这里,他凑近朱利安,特意透露了一些内部消息:
“刚才在码头,那个一头红发的管事,是约翰·斯宾塞勋爵的人。我记得约翰勋爵是女侯爵的好友呢。他这批货物,走的是哈考特中将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