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柔光漫过宅邸书房的落地玻璃窗,鎏金的日光落在铺好羊皮纸的胡桃木长桌上。
德文郡公爵府位于伦敦圣詹姆斯广场的大宅内,今日在这里将举行一场分量十足的合作签约。
这场签约将决定整个英伦未来数十年纺织印染行业的发展轨迹。
代表加德纳家族的初代赫特福德女侯爵,伊莎贝拉·加德纳;代表卡文迪许家族的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
作为签约见证人的塞缪尔与詹姆斯全部准时出席,肃穆审阅着一式三份的合同条款与细则。
三份誊写完毕的契约摊开在桌面上,墨迹乌黑清晰。密密麻麻的条款之中,最受瞩目的一条便是:
未来二十年,加德纳家族所持有的永久锁色技术,只为卡文迪许家族送来的精制植物染剂提供加工服务,双方达成双向独立的排他合作。
两个家族各自的律师团肃立长桌两侧,屏息凝神。
鹅毛笔划过羊皮纸,响起沙沙轻响。二人相继落下签名,印章重重盖下,朱红印泥在羊皮纸上缓缓晕开。
威廉将鹅毛笔搁回笔架,看向对面的伊莎贝拉,神色郑重,语气满是真切谢意。
“伊莎贝拉,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退一步,许下二十年独家的承诺,卡文迪许家族承这份厚情。我永远都会铭记你的这份情谊。”
伊莎贝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拿起桌边两只水晶酒杯,亲手倒上她带来的气泡葡萄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不必如此客套。这本就是合作共赢的事业。”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书房响起,“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本就远重于二十年商事利益。这点让步,理所应当。”
纵然威廉心中仍觉得这份回报太过厚重,却没有再说虚无缥缈的报答之辞,只将这份情谊深深埋藏心底,预备来日徐徐回报。二人举杯,浅浅饮下杯中酒。
伊莎贝拉优雅转身,向着一众律师、文书与助手浅浅含笑:“最近大家都辛苦了。”
她偏头望向威廉,语气轻快:“我看不如这样,今晚便放诸位出去消遣一番,账单由我来付,威廉你可不要同我争抢。”
威廉微微挑眉,心底隐隐察觉伊莎贝拉此举另有深意,却没有当众戳破,顺着她的话附和。
“也好,便听你的。我也不能毫无表示,每人再奖赏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伊莎贝拉捂唇轻笑,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管家卡特:“卡特,这件事交由你来打理,你也一并放假,随同诸位绅士一同用餐玩乐。”
周遭的绅士们脸上露出振奋的笑意,心中已经暗自盘算,今夜要去往俱乐部看望哪位相熟交际花,又去结识哪位名声大噪的名媛。
伊莎贝拉轻轻摇晃手中酒杯,静静望着酒面上不断破灭的细碎气泡,心底冷冷一笑。
契约落定,所有铺垫已经全部就位。
塞拉菲娜,我的局已经布好了,希望你接得住,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回程的马车上詹姆斯轻轻执起伊莎贝拉的手掌,亲吻一下掌心,低声问道:“贝拉宝贝儿,我不问你要做什么,我只想确定你会不会遇到危险。”
伊莎贝拉傲娇美伸出一指推开詹姆斯的脸颊,故作神秘地摇了摇手指:“詹姆斯重点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要看别人会怎么做。”
凌晨三点 · 格罗夫纳广场宅邸 (完整不漏情报终稿)
深夜的格罗夫纳广场彻底褪去了白日车马喧阗,连片的联排宅邸寂静沉眠,唯有塞拉菲娜的卧房漏出一盏摇曳烛火。
侧门被无声推开,先是一股浓郁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随后一道婀娜的身影闪入门厅。
安娜轻手轻脚入宅,利落脱掉黑色的斗篷,露出里面坦胸露背的洛丽塔风束身长裙,那是伦敦有名的风月,私宅最流行的服饰。
她从玄关寻到半截细烛,小心点亮,拾阶而上,悄然来到塞拉菲娜的卧室前,轻轻叩了两声门板。
“进。”
塞拉菲娜显然在等消息,尚未安睡,披着一袭银色睡袍,正在烛光下阅读。
安娜反手落锁,快步趋至床前,压着极低的声线:
“夫人,今夜拿到了我们等候许久的关键消息。”
烛火跳动,映亮塞拉菲娜骤然收紧的眼底,她坐直身躯,立刻追问:
“看来索菲亚傍晚传的口风是真的?女侯爵真的当众犒赏了今日所有签约的属下,放他们集体去俱乐部纵乐消遣?”
“千真万确。”安娜微微颔首,气息微喘,详细回禀,
“我仓促换好衣裙赶去私人俱乐部时,哈廷顿侯爵与女侯爵两边的律师、文书团队,已经饮酒赌牌整整两个小时了。
两方人手混在一处,言行松弛不拘,足见两家如今绑定极深、信任无间。”
塞拉菲娜指尖轻轻抵着唇瓣,眸底浮起常年潜伏养成的审慎多疑,淡淡反问:
“这般决定英伦纺织格局的核心合约,是头等商事机密。他们这群经手之人,怎么会轻易外泄?”
“夫人说的是,他们确实不肯透露分毫。”
安娜从容细述始末:
“公开牌局上,众人戒备极严,只含糊提了一句今日敲定巨额合作,再无多余言辞。我不敢贸然打探,静静观察许久,锁定了女侯爵手下这次经手合约的专属律师。”
塞拉菲娜将手中的书籍轻轻放在床头,示意安娜继续说下去。
“此人素来贪色,早前便对索菲亚百般垂涎。”
“索菲亚那家伙十足贪财,趁机敲了我100英镑作为酬劳。”
一百英镑对于她这样的法国流亡贵族、一个失去丈夫的遗孀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但塞拉菲娜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没有责备安娜自作主张。
安娜同样心疼那一百英镑,咬了一下牙,继续说道:
“索菲亚拿了二十英镑定金,就找机会将那人拉入了私聊的套房。我当时就在隔壁的房间偷听,确认消息的真实性。”
塞拉菲娜又凑近了几分,目光炯炯,等待最新的情报。
“那律师又被索菲亚灌了不少酒,尝到甜头,顺着索菲亚的引导,自然就没了谨慎。
今日上午,赫特福德女侯爵伊莎贝拉·加德纳,与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已正式签署二十年独家排他合作契约。
未来二十载,加德纳家族独有的永久锁色技术,只为卡文迪许家族的精制植物染剂专属加工,绝不对外合作、不承接任何别家订单。”
真相落地,字字惊雷。
卧室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塞拉菲娜浑身一僵,眼底所有的慵懒、沉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动与狂喜。
她寻觅、打探、蹲守了一个多月的核心情报,终于确凿落地。
安娜低声补完最后细节:
“未来工坊的地址会在赫特福德郡,其余工艺细节、投产时日依旧守密。但这份二十年独家垄断的合作约定,是千真万确、板上钉钉的事实。”
叙述的尾音落尽,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塞拉菲娜瞬息沉凝的神色。
珍贵至极的永久锁色工艺,确确实实掌控在赫特福德女侯爵手中。
法国原本拟定的、以锁色技术为核心的英法工艺交换谈判,已然彻底作废。两国之间的博弈筹码,必须全部更换。
这是一份足以撼动整个流亡保皇派谈判布局的顶级情报。
可一念及此,塞拉菲娜心头便涌上刺骨的不甘。
如此贵重的消息,当真要老老实实拱手交给瓦勒蒙侯爵?
一旦上报,所有功绩尽数归他所有。而她依旧只是那颗被推到台前、供人利用、吸引炮火的棋子,地位半分长进也无,永远受制于人。
可若是重蹈覆辙,再度越级密报路易十八……
上一次越权换来的鞭打历历在目,皮肉之痛、折辱之恨尚未褪去。
这一次若败露,瓦勒蒙绝不会再轻易饶过她。
一室寂静。
野心与恐惧,死死困住了进退维谷的塞拉菲娜。
世间最锋利的圈套从不是虚假的谎言,而是一份真实的情报,和它转瞬即逝的时效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