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你能和我说说，如果是詹姆斯，会如何处置塞拉菲娜这个问题呢？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他是个宽宏大量，从不与人计较的绅士。”
温和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却让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午后的日光越过敞开的玻璃窗，斜斜铺在摊开的纸面之上，纸上一条条，全是关于塞拉菲娜人脉、商事往来的摘要。
科林脊背微微绷紧，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裤子的边缝。
他脑子飞快转动，本能想要用一套体面的场面话搪塞过去。
“回女侯爵，男爵为人素来克制冷静，遇事习惯权衡利弊，行事向来恪守绅士的分寸……”
他这套惯常的说辞铺陈得异常流利，可抬眼一望，恰好对上女侯爵倍感无聊的目光。
伊莎贝拉手肘轻搭在书桌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抵着下颌。那双醒目的黑瞳平静却又冰冷，仿佛已经把他心底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科林话说到一半骤然卡壳，冷汗一瞬间就爬上了后颈。
他方才简直是在犯蠢。
女侯爵既然特意问出这句话，哪里是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空话。自己这点小聪明，只显得既虚伪又愚蠢。
科林当即收敛脸上那点圆滑的神色，上前一步，对着伊莎贝拉深深鞠下一躬，脊背弯得很低。
等直起身时，神色间只剩下诚恳的示弱。
“还望女侯爵见谅。”他声音放得沉稳，“男爵面对不同的人与事端，处置的手段截然不同。我身为他的贴身助手，不该妄自揣测、评判主人的行事抉择，这话我实在不便多说。”
书房又归于沉寂。
伊莎贝拉在心底暗赞：科林这家伙，不仅识时务，够狡诈，还懂得适时示弱，怪不得能跟在詹姆斯身边，接触最机密的消息。
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刚刚问题的答案，本就不是重点，她自己心里早有论断。
片刻之后，伊莎贝拉缓缓开口，打破凝滞的空气：
“坐吧，科林。不必那么紧张。我并非想要逼你评判你的主人。”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叠写满塞拉菲娜信息的纸张。
“我只是想知道底线。我要动手敲打塞拉菲娜，我需要分清，哪些事，是詹姆斯可以默许的；哪些事，会真正触碰到他的逆鳞。”
科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在伊莎贝拉的示意下，谨慎地坐到扶手椅的边缘。
“女侯爵，我无权替男爵预判他的底线。不过临行之前，男爵特意交代过我，一切都听您的指示。”
“男爵说他既然决意要与您成婚，便要同您站在一边。无论您做出何种决定，后果，他都愿意一同承担。”
空气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这句话的分量实在有些重。詹姆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也把这份行事的责任一并揽到自己肩头，却没有给出半条约束。
她是不是应该像其他大多数女人那样感动异常，眼角含泪？
伊莎贝拉指尖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心底嗤笑一声：
詹姆斯这是笃定我这个女侯爵行事必然会有分寸？该夸赞这家伙对未婚妻无限宠溺，还是该骂他，故意把决策的风险推到我的身上？
科林垂手坐在椅子上，目光恭谨，静静等候她下达接下来的指令。
伊莎贝拉不再纠结这些旁枝末节，言简意赅地下令：
“抛开你递交上来的这些人事情报，我还需要更深一层的东西。
我要弄清楚塞拉菲娜夫人在英伦境内全部的经济来源，以及她所有资金流转的渠道。毕竟法国保皇派流亡于此，并不会给她发放固定酬劳。”
这话说完，她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带着几分审慎与不确定，落在科林身上。
“詹姆斯长于政治博弈与人事权衡，可商事、资金追踪这一块，并非他的强项。科林，这件事，你可以胜任吗？”
科林心底暗自感慨：女侯爵说得一点没错，男爵摆弄金钱的本事，和您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面上他却没有夸下海口，坦然如实回话：
“回女侯爵，坦诚来说，股票、债券、银行信贷这类商事业务，并非我的专长，那些繁复的账目与金融算计，我并不精通。”
他适时露出几分窘迫，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调动各方线人，把和她产生牵扯的全部人物、商行、银行，所有资金流经的链路节点一一排查出来。
我能把线索尽数摆在您面前。至于这些账目背后藏着的玄机，就要仰仗您手下精通商事的人，再去甄别研判。”
伊莎贝拉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满口保证万无一失要实在得多。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追加一项指令。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棘手的事务必一并查清。我要一份名单，弄清楚塞拉菲娜夫人究竟和半岛战事那边，哪些英国军方高级军官往来密切。”
她微微垂眸，淡淡剖析其中关节：
“她能在伦敦做掮客，很大一部分依仗便是亡夫瓦尔库子爵留下的人脉。瓦尔库子爵生前长期在法西边境作战，那时候便结识不少双方军中人物。丈夫离世之后，这些人脉便落到了她的手上。这才是她行事的根基。”
科林神色愈发凝重，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牵扯军方高层，已经不再只是贵族之间的私人恩怨，稍有不慎便会掀起风波与丑闻。
“女侯爵，我记下了。”科林郑重应下，“资金链路，连同军方往来的人员，我会分开整理两份材料递交给您。全程会格外谨慎，绝不打草惊蛇，不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神色稍稍松弛。
“今日交代你的便是这些事。”
今日的谈话告一段落，科林起身告辞，手掌刚刚握向书房的门把手，就听身后一道出人意料的问话突兀地响起。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回到英伦之后，是否在情报方面，给塞拉菲娜夫人提供过便利？”
科林心头猛地一跳，脚下步伐一错，险些踉跄。
他赶紧稳住身形，迅速转身，下意识便想用表面事实搪塞过去。
“回女侯爵，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归国之后便未曾踏足伦敦。自朴次茅斯军港下船，便被男爵截下，直接送往苏格兰负责清剿任务。”
这番话里，巧妙地只交代了人所在的位置，刻意避开了通信往来的问题。
伊莎贝拉的脸色当即肃穆下来，目光沉沉盯住他。
“所以，是詹姆斯授意你，在有关迈克罗夫特的问题上，对我阳奉阴违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下。
科林脑门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双腿都微微发僵。
他连忙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
“对不起，女侯爵，是我糊涂，是我有意回避！全都是我自作主张！男爵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命令！”
他不敢起身，不敢再有半分遮掩，据实禀明：
“迈克罗夫特先生人虽身在苏格兰，却依旧想方设法试图同塞拉菲娜夫人取得联络。
所有往来途径，全部被男爵拦截，并且对迈克罗夫特先生提出严厉警告。
就目前而言，塞拉菲娜夫人还没有得到迈克罗夫特先生的协助。”
伊莎贝拉轻轻哼笑两声，不再为难科林，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到房门合上，她起身顺势躺倒在长沙发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英法之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呀。
人被禁锢在苏格兰，肉体隔开了，可执念与心思，依旧可以跨过大半个岛屿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