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赤红的晚霞漫满天际，晕开一层温柔的暮色。
朱利安独自立在起居室窗前，身姿略带几分局促。
今日下午茶间，女侯爵与达西先生已然敲定所有发往半岛的物资贸易清单，更将这批货品与艾伦上校副官的全部交接事宜，全权托付于他。
达西方才已然告辞离去，唯独他被特意留下，待稍后与迪普洛克男爵一同共进晚餐。
静立窗前的片刻，他心底不由生出万千感慨：
归国这三四月来，他仕途跌宕、步履坎坷，几度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未曾想短短百日，无论是军衔前程、婚姻归宿，还是身家境遇，竟尽数拨云见日，一步步踏上安稳正轨。
一念及此，他又想起那位因行事失当被罚滞留苏格兰的好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满是唏嘘。
那般睿智通透的迈克罗夫特，竟也会为情所困，性情都因此偏移几分。
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在朱利安看来，迈克罗夫特分明是受了塞拉菲娜夫人种种手段蒙蔽，对伊莎贝拉女侯爵生出了偏颇的成见。
他怎么看不透，那位子爵夫人一心渴求爵位与封地，本就不可能为他停下脚步。
纵然迈克罗夫特条理清晰，逐条剖析房产转卖、土地流失、财产难以追回的种种利害，可这些冷静理性的分析，对满心执念的塞拉菲娜而言，压根起不到半分作用。
半小时后，伊莎贝拉已然换好一身素雅的晚间常服，缓步走入起居室，笑着邀朱利安品鉴赫特福德郡庄园新送来的玫瑰气泡葡萄酒。
细碎的气泡在粉润的酒液里接连不断地向上翻涌，搭配银质瓶身，在摇曳的烛火下漾出细碎温柔的流光。
朱利安抬手将酒杯微微抬高，凑近鼻尖轻嗅片刻，先浅抿一口细细回味，随后才大方饮下大半杯，语气中肯地如实说道：
“女侯爵，这酒色泽明艳动人，馥郁的玫瑰香气十分突出，入口气泡绵密柔和。除却葡萄酒本身的风味，甜度较之寻常气泡酒要高出不少。于我们男士而言，倒是颇为新奇别致，想来会更受诸位夫人小姐的喜爱。”
“朱利安中校定位十分精准。”伊莎贝拉轻摇手中的酒杯，露出满意的笑容，轻声解释，“这款气泡葡萄酒确实是专为女士们特调，打算在我婚礼上顺势推出，作为圣诞节期间的主力营销产品。”
她好似突然想到一般，顺口说道：“说起来，今天忘记让达西带上几瓶。不如你走时帮忙地上，明日过去拜访时，顺便替我送过去给伊丽莎白和莉迪亚尝尝。”
听到女侯爵这句隐晦的揶揄，朱利安偏转了视线，只局促地呐呐点头，双眸盯紧水晶杯壁，仿佛想要辨识上面的花色一般。
“哦，对了，查尔斯运气不好，昨日过来时，菲茨威廉还没派人送酒过来。如果方便，你也帮我顺路给查尔斯他们一家带去几瓶。我猜这几天查尔斯就要给你下帖，约你上门。”
听到伊莎贝拉让他去一趟彬格莱家，朱利安明显迟疑了几秒，再听到查尔斯可能找他，他蹙了一下眉头，倒也没有推脱。
“女侯爵放心，这些酒我一定亲自送到。说起来，查尔斯其实今天一早就给我住处送去了信笺，只是我今日事务繁忙，所以约了明日下午登门拜访。”
他踌躇了几秒，决定据实以告：“不瞒您说。我还是能够猜到几分查尔斯找我的缘由，只是他拜托的事情，结果未必能够让他满意。”
伊莎贝拉闻言，眸间瞬间染上疑惑：
“他早已托付过你了？他究竟拜托了你什么事？”
“说是查尔斯拜托过，其实并不准。”朱利安摆摆手，低声认真解释道：“真正私下寻过我的，是查尔斯的姐姐赫斯特太太。那是在我护送您前往苏格兰之前，她乘马车到我暂时居住的酒店，希望我能帮忙牵一桩姻缘。”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彻底怔住了，昨天查尔斯压根没和她提到过这件事——如果卡洛琳已经有了追求目标，那么简怎么还把心思动到了她的身上？！
伊莎贝拉决定还是把事情弄清，冷声追问：“具体说说！”
朱利安见伊莎贝拉冷了神色，虽有不解，但也细细讲道：
“此前一场伦敦社交舞会上，卡洛琳小姐结识了一位从半岛战场归来的勋爵上校。对方出身正统贵族世家，家底殷实，唯一缺憾是不承袭家族爵位与产业。”
说到这里，朱利安无奈地摊手，“您知道的，从北美殖民地回来后，我因功军衔得到了晋升。内阁体恤，给我安排了一份整理退役军人档案、统筹军政资料的文职闲差。那位出身高贵的勋爵，正是与我同处一室共事的同僚。”
伊莎贝拉听罢，将整件事情的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已然想明白了八成，忍不住感慨，果然是时间差，信息差造就的乌龙。
“所以你当时必然是拒绝了？”
朱利安诚恳颔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以即刻便要护送您动身前往苏格兰为由，暂且推脱了此事。”
怕伊莎贝拉误以为他为人吝啬帮忙，他连忙补充解释：
“那位勋爵虽说没有家族继承权，不属于主支一脉，可择偶的门槛着实不低。
我们这帮军官闲暇去俱乐部小酌，曾多次听他坦言，属意的首选是贵族世家的小姐。
倘若考虑乡绅之女，两万英镑嫁妆是他的底线，少一分都不会应允。
至于商人出身的小姐，他直言不愿耽误对方，根本不会纳入考量。”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感慨这位上校将婚约条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好，还是嘲讽他将婚姻明晃晃当做一场交易，算盘打得叮当响。
朱利安瞥见伊莎贝拉这副神色，怕自己当场失笑失礼，也连忙垂下头颅，掩饰自己翘起的唇角。
“我明白了，你的顾虑我完全能够理解。若是换作是我，多半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伊莎贝拉耸了耸肩，心底打定主意，这件纠葛自己还是远远避开为妙，随即从容安抚道，“查尔斯到底找你做什么，明日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她略一思忖，给出一句中肯的忠告：“我想你还是据实以告的好，至于未来如何取舍，那是彬格莱一家的选择。”
说到这里，伊莎贝拉偏头看了一眼时钟，距离詹姆斯回来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她抓紧时间问道：“今晚留你，是因为我有一些关于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的事情，想要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