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留你，是因为我有一些关于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的事情，想要问问你。”
朱利安瞬间挺直背脊，心神一凛，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既是迈克罗夫特的旧识，又是依附女侯爵行事的代理人，今夜的每一句答复，都至关重要。
伊莎贝拉轻抿一口酒，神色沉静，言简意赅：
“她身份敏感、手段狡诈，既与福尔摩斯家族深度牵扯，又屡次设计周旋、意图近身于我。于公于私，我都必须摸清她的根底，早做处置。”
朱利安常年驻外，兼理属地情报事务，政治敏感度极高。他清楚女侯爵名下产业牵扯甚广，树敌颇多，任何一丝涉外隐患都不容小觑。
他垂首正色应道：“女侯爵尽管发问，属下所知，必据实详报。”
伊莎贝拉对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轻轻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先说说，她与迈克罗夫特是如何相识的。”
朱利安心知女侯爵要的是精准实情、而非冗余赘述，略一思索，娓娓简洁道来：
“1808年三月中旬，塞拉菲娜以瓦尔库子爵遗孀身份，携贴身沙俄女仆安娜·卡塞尔，独自登陆下加拿大魁北克。
三月二十日，总督府春季舞会，她经当地保皇派总负责人——拉罗什伯爵引荐，结识了迈克罗夫特。彼时迈克罗夫特驻外理情资，本就常与流亡保皇派圈层对接，二人因此正式交集。”
伊莎贝拉眸色微淡，轻声研判：
“据我所知，迈克罗夫特心性冷硬理智，绝非会单单被美色轻易迷惑的人。”
朱利安神色凝重，压低声音，这件事本就是殖民区尘封的情报秘闻：
“女侯爵看得极准。二人初识只是泛泛的社交往来，真正让迈克罗夫特彻底引为同类的，正是这次剿匪秘计。
彼时魁北克城郊盗匪猖獗，劫掠马队农庄，驻军数次公开围剿全都落空，总督将督办差事全权交付迈克罗夫特。
寻常贵族妇人只敢闭门避祸，唯独塞拉菲娜夫人镇定自若，主动找上迈克罗夫特。
后来他们定下一个别出心裁的标记计策，将掺有少量银粉的粗矿物混入粮食当中。”
“等等，银粉？”伊莎贝拉闻言顿时一愣，“你说的是军队里用来烧灼腐肉的『月蚀银』吧？那东西不是用来外敷疗伤的吗？”
朱利安面色一僵，垂眸重重点头认下的同时，也意识到女侯爵对于这个药物的功效，只怕了如指掌。
伊莎贝拉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两个人，心思狠辣，头脑灵活，这个方法确实高效。
她目光锁定朱利安，替他把标记的原理冷冷道出：
“误食了含有『月蚀银』的粮食后，轻者会在手掌、手背形成淡蓝色斑点，特别是阳光照射后会显现至少3-5天。”
朱利安微微颔首：“当时驻军只要盘查近郊流民、匪帮，看到手上有蓝点的人，直接锁定目标即可，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当地人互相包庇。”
伊莎贝拉赞叹地啧啧两声，却又压低声说道：
“可是那东西剂量却难以掌握！微量摄入，除了蓝斑外，没有其他症状。可要是摄入量过多，就会出现明显的中毒反应，摄入剂量过大，或是体重孱弱者，怕是会丢了性命吧？”
说到这里，朱利安明显局促不安，垂眸说道：
“女侯爵说的极是。当时确实有不少人出现了中毒反应，甚至丢了性命。
为了掩盖这件事，总督与殖民专员联手将舆论彻底压下，对外编造的说辞，是当地私自倒卖粮食的共和派粮商，恶意将银粉掺入粮中，才阴差阳错酿成了这场惨祸。”
朱利安心中对那些枉死之人确有几分同情，可他亲历殖民地的混乱，军队里不少同袍也因此殒命。
因此他也认同当时混乱治安情况下，雷霆手段的必要性。
因此他踌躇了几秒，还是替迈克罗夫特说了一句话：“女侯爵，这方法确实阴毒了一些，但是下加拿大当时治安情况，已经混乱到了一定程度。
城郊匪患横行，劫掠屠庄、杀人越货日日发生，律法形同虚设，寻常温和手段早已镇不住局面。”
伊莎贝尔抬手，从容打断了他的话，淡淡说道：
“我还没有圣母到要替这些犯罪分子掉眼泪。乱世里无辜枉死的平民千千万万，我尚且来不及一一同情，哪来多余的悲悯给一群作奸犯科的人？”
她冷声嗤笑一声,一语道破核心：
“我没权力站在道德高地上妄加评判。这种纸上谈兵的清高，对你们这些驻守一线、直面乱象的军人而言，才是最恶心、最不公的行径。”
“我要做的，从来不是去评判他们手段的对错，而是要确认他们二人骨子里的行事底色。”
伊莎贝拉起身在餐厅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身对朱利安说：
“先不论道德层面的问题，他们这个计策，只怕还有后续。
借着栽赃共和派投毒这件事，他们会不会对外大肆宣扬，声称自己手中握有解毒的药剂，以此引诱那些已经误食粮秣、身上已经埋下中毒隐患，却还没有被抓获的匪徒，为求活命主动自投罗网？”
闻言，朱利安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骤然怔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一环算计，从未出现在卷宗白纸黑字的作战计划里。当年剿匪结案的官方文书漂亮利落，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无。
这是迈克罗夫特与塞拉菲娜私下增设的后手，悄无声息落地施行，知情者寥寥无几。
可女侯爵仅凭他寥寥几句口述旧事，便将那层藏在台面之下、无人知晓的阴诡算计，彻底洞穿。
冰冷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倘若女侯爵愿意，这般步步诛心、不择手段的博弈手段，她一样可以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迅速压下这骇人的思绪。共事数月他看得通透——女侯爵洞悉所有世情诡道，却始终守着自己的行事边界，从不会为达目的肆意践踏底线。
朱利安慌忙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强压下心口剧烈的震颤。鬓角已沁出细密冷汗，他拘谨立着，连抬手擦拭的胆量都无。
伊莎贝拉将他额头细密的冷汗尽收眼底，恍若未察。
她缓步回身至餐桌，从容取了一块可可糖，刻意放缓节奏，默默留出片刻余地，容他平复心神。
待她转身时，朱利安堪堪将手帕塞回裤兜。
她莞尔一笑，不再纠缠方才那桩惊心动魄的旧秘闻，继续追问：
“朱利安，麻烦你再跟我说说，塞拉菲娜夫人在下加拿大的时候一直居住在魁北克吗？有没有长期离开过那里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