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日光透过暖房的玻璃穹顶，滤成一层温融融的柔光。
各色热带草木枝叶繁茂，空气中浮着花朵与湿润泥土的淡香。
暖房此刻并无仆役伺候，伊莎贝拉上午应付完查尔斯，下午又赶赴了一番菲兹威廉伯爵夫人的下午茶。
随后她婉拒了一众好友晚餐的邀请，一身疲惫地回府，靠在铺着软垫的藤榻上，不知不觉沉沉小睡过去。
一缕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一个极轻的吻落在脸颊，弄得她皮肤微微发痒。
是詹姆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俯身偷吻熟睡的她。
伊莎贝拉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没有完全挣脱睡意，浑身懒洋洋的。
詹姆斯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姿态看着轻柔得如同怀抱着孩童，可臂弯箍着她腰肢的力道，却藏着一份不肯松脱的占有。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贝拉，下午可别睡得太沉，睡多了，夜里反倒要辗转难眠。”
“嗯嗯……”她半阖着眼，脑袋懒懒靠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朦胧，心底吐槽这家伙只要四下无人，就半点儿也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压根不想克制自己的举止。
“查尔斯那边的会面，看样子你已经处理完了。”詹姆斯低声开口。
“该提点的利害，我都说到了。”伊莎贝拉微阖双眸，闷声靠在他肩头，语气倦怠，“那些道理他本来心中就有数，谈过之后更是彻底通透。可他天性仁厚心软，真要狠下心和卡洛琳摊开现实，恐怕还要耗上不少时日。”
詹姆斯闻言低低一笑，抱着她缓步坐到一旁的单人藤椅上。
“那倒无妨。我料定他转头便会去找达西拿主意，早前我已经先给达西敲过警钟。”
伊莎贝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缓缓掀开蒙着睡意的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他。
“想来你可没有我对查尔斯这般温和。只怕达西走出你办公室的时候，额头都在冒汗吧？”
詹姆斯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意漫在眼底。
“查尔斯那家伙，我从前和他交往不算多，可这个人实在太好读懂。骨子里就是优柔寡断。事情拖到如今这个地步，一半的缘由，其实也在达西身上，他同样犹豫不决。”
他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满是宠溺。
“你不是也很清楚？查尔斯大大小小的事，总爱听从达西的主意，就连当初向简求婚，亦是如此。”
伊莎贝拉眨了眨尚且带着困意的眼睛，窝在他怀中，轻轻呵出一声轻笑。
“这点我自然明白。那倒也正好。
不管是卡洛琳的纠葛，还是塞拉菲娜带来的那些麻烦，简与伊丽莎白这一干人的局面，本就该由查尔斯与达西去处置、去承担。
我们又何苦跳出来，去充当那个惹人记恨的恶人。”
相对于简的心肠柔软，伊丽莎白凡事喜欢刨根问底，伊莎贝拉对此同样有所顾虑。倘若自己直言，若是放任卡洛琳踏入约翰那一类圈层的沙龙社交，难保卡洛琳会被风流的勋爵诱骗，沦为情妇。
以伊丽莎白的性子，必定会追根究底，要她把内里的利害一一拆解明白。
伊丽莎白久浸贵族交际场，并非看不见上流社会的龌龊。只是在这件事上，二人的观念本就南辕北辙。
伊丽莎白亲历过与达西跨越门第的结合，她坚信若是感情足够真挚，便有很大的力量，也值得去冲破阶层带来的重重阻碍。
可伊莎贝拉所见的现实却是，纵然存有情意，阶级的鸿沟往往依旧难以逾越。因为在她眼里，伊丽莎白和达西之间本就同属同一阶级。
更不要说对塞拉菲娜的种种猜测，以及背后牵扯的各方情报信息，诸多线索都不能同伊丽莎白详述，所谓故意制造车祸的指控，就会变得苍白无力。
总之温柔得软弱的简，聪慧又执拗的伊丽莎白还是交给他们的丈夫去沟通吧。
她伊莎贝拉，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圣母，半点儿不想担负额外的责任。她无意替卡洛琳的人生去做抉择，更不想承担这份未来出事之后的罪责。
詹姆斯将下巴放到她肩头，轻声耳语：
“达西同我说，他整理了一份非继承人适龄勋爵名单，等马修回来，他们三个正牌连襟凑在一起张罗。”
“哎呦，达西可真会给马修找事。”伊莎贝拉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继续追问，“那朱利安中校，那个预备连襟，他们不打算安排点儿工作吗？”
未婚妻在怀里乱动，顿时让詹姆斯额头冒出了细汗，赶紧收紧怀抱，转移话题，
“就你聪明。他还打算请朱利安引荐几位半岛战场立功归来的上校。四个连襟出面，牵线搭桥，至于最后如何取舍，终究要彬格莱家自己拿主意。”
若不是因为查尔斯是伊莎贝拉的姻亲，且还有几分自知之明，詹姆斯压根不想搭理他们家的糟心事儿。反正对他来说，大不了出事儿后快刀斩乱麻，迅速切割就是了。
他抬手轻抚伊莎贝拉的秀发，心底暗叹，自己这位小未婚妻还是太过心思柔软，始终割舍不下简与小爱玛。
他不再纠结于这些旁枝末节的人际插曲，话锋一转，问起近来除却婚礼筹备之外最为紧要的事务。
“和德文郡公爵府的合作协议准备得如何了？”
这份合作本是加德纳家族与卡文迪许家族之间的事务，詹姆斯本没有插手过问的资格。只是二人婚约已定，伊莎贝拉也无意对他有所隐瞒。
“基础条款已经敲定。明天律师就会把最终版本，分别送到我与威廉手上。倘若双方都没有异议，预计下周五正式签约。”
她说着，双手环上詹姆斯的脖颈，神色骤然郑重起来。
“詹姆斯，虽说我的锁色工艺，和家族植物染色配方，会以两套相互独立的技术模式开展合作。但我已经向威廉许诺，往后二十年内，这项技术只同卡文迪许家族进行合作。”
詹姆斯环在伊莎贝拉腰间的手掌蓦地收紧了几分。
听见二十年限的独家许诺的那一刻，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翻涌上来。一想到伊莎贝拉将这般贵重的技术筹码给到威廉，心底本能泛起占有带来的介意。
他垂眸牢牢锁住她的眼眸，静默数秒，才压下那点酸涩，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审慎：
“我记得你最初的规划，是开放式合作。只做锁色工艺，并不拒绝其他家族送来的成品染料加工，对吗？”
伊莎贝拉环着他脖颈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坦荡从容，没有半分躲闪。
“确实如此。”
她坦然承认，直白地点出彼此都清楚的缘由。
“可威廉在诺丁汉替我挡下的那一次风险，是真真切切的人情。”
“纵使最后劫匪是被你狙击制服，他并未真的替我受创。可当众奋不顾身护在我身前、替我直面枪口的人，是他。”
这话落下，詹姆斯眼瞳骤然泛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涩意与不甘。
他偏偏半分脾气都发作不得。
人情道义无可辩驳，这场祸事的根源，更是源自迈克罗夫特的提前隐瞒，连他自己抵达诺丁汉后，也选择了压下内情。从头到尾，是福尔摩斯家理亏在先。
他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带着一丝幼稚又执拗的占有欲，低声开口：
“不用你去报答他。这份人情，我可以尽我所能去偿还。我不需要你拿出自己的东西，去迁就、去报答旁人。”
伊莎贝拉没料到素来冷静自持的詹姆斯，也会有这般笨拙吃醋、胡乱揣测的蠢模样。
她心头微暖，主动仰头，轻轻吻过他的唇瓣，轻声嗔道：
“真是个傻瓜。我怎么会为了报答旁人，反倒委屈了你。”
说着，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唇，稳稳堵住他所有欲出口的反驳：
“我不会用自己去报答任何人。
我用手里的工艺、用商业利益结清这份人情，干干净净、两不相欠。既不负人，也绝不会委屈你半分。这样，你懂了吗？”
说到这里，她微微推开詹姆斯，故作怀疑地看了看他，“难道你是舍不得那些……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