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没有答话。
方才心头翻涌的酸涩、不甘与那一份难以释怀的心虚,尽数消融在此刻。他微微低头,覆上她的唇。
绵长而温柔的一吻过后,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嗓音低沉呢喃:
“什么都没有你珍贵。”
鼻息之间,伊莎贝拉嗅到他身上刚洗浴过后干净的气息,带着皂质淡淡的涩感,又混上一层浅淡清爽的柑橘古龙香气。
她微微蹙起眉,伸手轻轻捏住他亚麻衬衫的袖角,抬起来浅浅嗅了嗅。
衣料干爽洁净,半点白厅办公沾染的墨水气息也没有——这根本不是他清晨出门时穿的那一件衣衫,所以詹姆斯今天离开白厅后,曾经沐浴,换了内里的衣服?!
“詹姆斯,今日事务这般繁杂,你竟还有闲暇去击剑俱乐部?”
说到这里,伊莎贝拉突然灵光一闪,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天啊,詹姆斯,你不会把温斯顿给揍了吧?”
詹姆斯闻言低低失笑,语气坦坦荡荡,听不出半分异样。
“不过是日常切磋健体。哪里是揍他。”
他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一本正经地给出最合理的由头:
“今天本就是我和他固定切磋击剑的日子。那家伙近年愈发惫懒贪闲,疏于体魄操练,整日沉溺琐碎应酬。我抽空赴约,不过是逼着他动动筋骨,为他好罢了。”
伊莎贝拉对昨夜花园里越界试探的温斯顿也有几分恼意,可瞧着詹姆斯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替那个“护弟狂魔”捏了把汗。
“詹姆斯,你就告诉我,温斯顿是自己走着上的马车吗?”
詹姆斯眸底一闪极淡的笑意,避重就轻:
“今日约翰恰巧也在俱乐部。最后是他陪着温斯顿一同回的府邸。”
闻言,伊莎贝拉嘴角微微抽搐,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用多想她也全然清楚——定然是某人借着“日常切磋”的名头,招招凌厉不留情面,把温斯顿折腾得满身青紫、浑身酸软,连独自返程都费劲。
正暗自腹诽他记仇又腹黑,环住她腰的手臂忽然用力一收,詹姆斯索性微微起身,将她往空中稳稳颠了颠。
午后暖房柔和的光线落下来,伊莎贝拉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肩头稳住身子。
詹姆斯垂眸凝着她无奈又好笑的眉眼,嗓音压低,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耍赖与缱绻:
“我这般勤勉练剑、日日不敢懈怠体魄,不也是听了你的劝告?”
他鼻尖轻蹭过她的额角,语气委屈又撩人:
“当初是谁说,我若是失了英俊外表、丢了矫健体魄,你便要狠心抛弃我的?”
伊莎贝拉十分明智,半句不再去提温斯顿。她心里透亮,詹姆斯心底始终介怀一切牵扯塞缪尔的人与事,再多追问,只会徒增不痛快。
詹姆斯抱着她,一同稳稳落回宽大的扶手椅中,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咱们不提那个风流多情的家伙,未免太过扫兴。
今早我收到迈克罗夫特从苏格兰寄来的信,他人此刻正在邓弗里斯,亲自替你督建浅滩那处码头。
威廉手下的人也已经把草种运抵牧场,着手播种了,这下,你总可以稍稍放心了吧。”
苏格兰圈占土地上的诸事推进顺利,听得伊莎贝拉心头轻快不少。
她忍不住向前追问道:“那他在邓弗里斯,想必遇上前去收购货物的朱利安了吧?信里可有提起朱利安近况?”
“放心吧,他们几个是一同抵达邓弗里斯的。信件寄出那天,正好是朱利安动身返回伦敦的日子。”
说到这里,詹姆斯唇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慢悠悠补充:
“哦,塞缪尔、马修和朱利安一同启程。最快明早,最晚后天,他们一行人便该抵达伦敦了。”
而此刻被预估最快明早方能赶回伦敦的塞缪尔,正立在床榻边上,满眼疑惑地望着床上的温斯顿。
温斯顿半靠在床头,衣衫松垮掀开,身上遍布大片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时不时便皱起眉头,哼哼唧唧,压不住细碎的痛呼。
塞缪尔眉头紧紧拧起,一边给他擦药,一边低声追问:
“温斯顿,你究竟做了什么事,竟能叫詹姆斯借着击剑切磋的由头,把你揍成这副模样?”
温斯顿蜷在床头,身上淤痕阵阵作痛,闻言连忙矢口否认,硬撑着维持体面。
“不过就是击剑场上正常切磋较量罢了。”
塞缪尔挑眉,目光落在他满身青紫之上,满脸写着全然不信:
“寻常切磋可绝不会是这副光景。你是不是去招惹伊莎贝拉了?”
“没有的事!”温斯顿别开视线,谎话张口就来,竭力把事情往别的方向引:
“前些日子我瞧他日日泡在击剑馆里闷得厉害,还特意撺掇他去贝尔维宅院散心寻乐,反倒把他给惹恼了。”
塞缪尔深深地怀疑地凝视着他,见他咬紧牙关不愿多说,便暂且按下这个疑问,不再继续逼问。
屋内静默片刻,温斯顿喘过一阵痛感,转而正色看向塞缪尔。
“叔叔的来信,你应当已经收到了吧?关于新的封地,你心里作何打算?”
阿利斯泰尔子爵在战场上舍命挣下的这份伯爵尊荣,本意全部是想要补偿这个命运坎坷的侄子。
因此他已经明确向家族表示,新爵位连同配套封地的取舍、安置,尽数交由塞缪尔拿主意,他全然尊重侄子的意愿。
塞缪尔神色沉敛,缓缓开口:
“信我已经读过。叔叔将处置权全数交到我的手中,只是这份厚礼,未必全然是福。”
温斯顿身子骤然一僵。
他只当塞缪尔忧心族中会因这新爵位掀起纷争,当即强撑着想要坐直几分,动作扯到满身青紫,又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尽管放宽心。只要我还活着一日,难道还压不住府里那些心怀觊觎之辈?”
塞缪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
“温斯顿,你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我说的并非家族内部,是那片待分配的封地。”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顾虑:
“内阁极有可能将爱尔兰的土地划给叔叔作为伯爵的封邑。那片土地的确物产丰饶,可眼下爱尔兰局势动荡,民情汹涌,地方冲突此起彼伏,是一块极难打理的地方。看似是厚赏,实则是个烫手的担子。”
温斯顿闻言一怔,方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又换上另一重凝重。
“王室与内阁打的算盘便是把维稳治理的重担一并丢到我们家族肩上。”
塞缪尔微微颔首:“叔叔拼上性命挣来这份尊荣,满心是想补偿我。可若是接下爱尔兰的封地,往后要耗费的心力、要承担的风险,远远超乎想象。”
温斯顿略一思忖,当即催促道:
“那还等什么?你稍后便赶紧约詹姆斯出来,好好商议这件事。”
塞缪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戏谑,半开玩笑地看向满身淤伤的兄长:
“你就不怕他再好好‘指导’你一番?”
温斯顿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身上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可他依旧梗着脖子,强自辩白:
“他纵然动了火气,可肯当着我的面动手教训,便说明还把我当成朋友。
倘若真彻底翻脸,以詹姆斯的行事,绝不会这般大动干戈,只会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就将我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