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急着去找詹姆斯。他是内阁重臣,若是这件事里有坑,只怕他也不会轻易透露口风。”塞缪尔敛去全部戏谑,低声否决了温斯顿的提议。
温斯顿望着弟弟指尖慢悠悠摩挲那只金属药盒,心中焦灼渐盛,却识趣地没有出声打搅。
片刻之后,塞缪尔抬眼,低声做出安排:
“我们分头行事。你立刻出去打探,摸清威灵顿伯爵此番封赏的真实动向;我亲自去往伯明翰伯爵府,回来之后,我们再做进一步打算。”
温斯顿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纵然爱尔兰地处偏远,可那里土壤肥沃,向来是丰饶的产粮之地。时机摆在眼前,我们为何不趁早,多争取几分土地?”
这番话塞缪尔并未当众辩驳,只在心底暗自权衡。
倘若连立下赫赫战功的威灵顿伯爵,封赏里并不包括新的封地,那么爱尔兰那片地产背后,必然埋藏着难以估量的麻烦。
韦尔斯利家族本就是盎格鲁?爱尔兰新教世家,在米斯郡坐拥祖传产业。如果那片封地当真只有利益而无重负,威灵顿必然会率先为之奔走争取。
他没有将这层思虑讲给温斯顿听,话锋陡然一转:
“伊莎贝拉与威廉那一份合作契约,签下来了没有?”
温斯顿愣了愣,身上伤痛还在隐隐作祟,随口答道:
“具体签约的内容我不得而知,但时间上应当差不多了,最晚下周,两边家族便会正式落笔签约。”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塞缪尔,小声试探: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打算先去找伊莎贝拉商议封地一事,再做最终决定?你是不是想要借这件事配合她的产业布局?”
塞缪尔淡淡瞥了兄长一眼,理直气壮地给出正当理由:
“伊莎贝拉眼光一向毒辣,再说我和她产业合作本就联结紧密,理应互相扶持,方能应付往后层出不穷的风波危机。”
温斯顿心头原本涌上一丝想要嗤笑弟弟“恋爱脑”的念头,可转念想起伊莎贝拉处事的冷静果决,那一句嘲讽终究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
他换了话题,神色郑重起来:
“说到这些,那伊索尔德的事,你究竟作何打算?你待会儿可是要见他父亲伯明翰伯爵!
你知不知道,母亲收到你的信之后大发雷霆,连父亲也跟着受了一番数落。”
这句话入耳,塞缪尔神色骤然一凛,脑海中,电光火石间便将这件事,与詹姆斯今日在击剑俱乐部毫不留情的出手,串到一处。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温斯顿的肩头,目光锐利地追问:
“所以——你是为了这件事去找过伊莎贝拉?正因如此,詹姆斯才会出手教训你?”
温斯顿被按得牵动满身青紫伤痕,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拍开他的手掌,语气愤愤:
“你这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
望见塞缪尔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又立刻放缓声调,慌忙解释:
“可我根本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伊莎贝拉何等聪慧,我还没来得及吐露半个字,便被她直接挡了回来。伊莎贝拉说你自有分寸,叫我不必多事,少给你徒增烦扰。”
温斯顿默默把余下的实话咽了下去——他同伊莎贝拉提过塞缪尔夫妻有关子嗣的私密纠葛。
他傻疯了也不会说出来!伊莎贝拉说得没错,不管是詹姆斯,还是眼前这位弟弟,都绝不会轻饶他。这个糟心弟弟一旦得知全部真相,十有八九会学着詹姆斯的样子,也对他动起手来。
糟心的塞缪尔刚一回到伦敦,便立刻被卷进重重的利益纠葛与权势纷争之中。
而同行归来的马修与朱利安的境遇,则要比他幸福得多。一个终于见到了自己思念许久的爱妻玛丽,另一个,也迎到了日日翘首盼他归来的莉迪亚。
一辆沾满泥点的长途马车,压过马里波恩温波尔街的石板路,停在一处宅邸前时,暮色才浅浅覆上白墙。
马修快步跃下马车,挥手打发自己的贴身男仆去安置行李。离开伦敦近两个月,他只恨不得立刻飞到玛丽面前。
可惜无人知晓他今日骤然归家,府中上下一如往常作息。听完管家低声禀报,得知玛丽去往达西府做客尚未回府,马修只得悻悻地先去梳洗一番。
换上一身松弛舒适的常服,马修这才有余暇细细打量宅邸里那些微妙而细致的变化。
屋内没有添置任何浮夸贵重的新器物,丝毫不见身份陡升之后的铺张奢靡,可润物无声的改变无处不在。
从前随意搁置的家居摆件,如今全都依照贵族宅邸的尺度规整陈列;书架上的典籍按制式分门别类,书脊对齐码放得整整齐齐;窗帘垂落的褶皱平整考究,就连桌角陈设花艺的修剪样式,也做得雅致得体。
马修微微挑眉,哑然失笑,没想到海尔莱姆子爵夫人的教导竟细致到这般地步。
方才府里仆役猝然见到他归来,虽面露几分讶异,行礼应答、进退举止却恭谨有度,礼仪分寸相较数月之前,已然脱胎换骨。
马修走到门廊之下立住,静静等候玛丽归来,心底暗自思忖:
看来原先预备送给海尔莱姆子爵夫人的谢礼,还得再增厚几分,方才算得上周全合宜。
玛丽赶在暮色渐浓前,回到宅邸,刚刚走进门廊,便看见了等候在前厅的马修。
一瞬间她整个人怔在原地,方才在外做客时刻意维持的矜持,霎时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全然不顾厅内仆人们的目光,她一路奔到马修面前,纵身一跃,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马修稳稳伸出手臂托住她的腰,顺势抱着她,就在宽敞的前厅之内轻快地转了两圈。衣料随着转动轻轻扬起,空气里漫开久别重逢的欢喜。
他低头看着怀里眉眼发亮的妻子,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半分也不觉得她这般举动失仪——鲜活热烈的玛丽,没有被打磨成一具僵硬无趣、步步克制的贵族人偶。
“马修,你终于回来了!”玛丽埋在他颈侧,声音又惊又甜,“之前不是说明日清晨才能回到伦敦,我竟半分消息都没有收到!”
马修抬手拢好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我只想早点回来见到你。要不是朱利安需要押送不少货物,我恨不得自己一个人骑马赶回来。”
“莉迪亚最近可没少提到他呢!听说他得了伊莎贝拉的重用,成为了代理人?”玛丽倚靠在马修怀里,兴奋地分享着外面的见闻。“还有,还有小爱玛,她可爱极了。”
马修没有接话,俯身低头吻住了她。
片刻过后,他手臂一收,直接将玛丽打横抱了起来,目光温柔灼热,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亲爱的,我们不谈别人。上楼,我们好好聊聊属于我们自己的事。”
立在厅侧的仆人们早已识趣地纷纷垂眸,悄悄向后退开,将前厅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