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卧房之内烛火柔和摇曳。
一番缱绻过后,被褥半掩,马修侧躺着,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玛丽的发丝。一路从苏格兰奔波归来的紧绷,直到此刻才完完全全卸下。
玛丽微微倦了,半边身子靠在他肩头,屋内安安静静,隔绝了外面宅邸所有的规矩、应酬与纷扰。
方才前厅那股热烈欢喜慢慢沉淀下来,终于可以好好说起最近二人各自种种经历。
玛丽牵住马修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吻一下,声音轻软:“这一趟爱丁堡之行,一切还顺利吗?继承权登记,都办妥当了吗?”
马修轻笑一声,反手牵住妻子的手指送到唇边,回吻一下,“放心,亲爱的,一切都很顺利。”
他垂眸,只见妻子正一副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即伸臂将人搂进怀里,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不愿藏:
“放心,我对父亲和兄长两个人早就百毒不侵。更不用说这次托伊莎贝拉的福,几位英格兰手握实权的公爵,侯爵在场,憋屈郁闷的,反正不会是我。”
玛丽的脸颊轻轻贴在马修温热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听他谈起和父亲之间恶劣的关系,心底难免一阵怅然。
可她没有故作宽和,也不会说出什么劝他释怀和解的话。这些尖锐的矛盾清晰横亘在他们眼前,轮不到她来做大度的评判。
她闷闷地出声,声音隔着一层衣料,温软坚定:“你心里有数就好,我都听你的。”
马修满意地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玛丽的额头。
心底暗自了然,怪不得班纳特家几个表姐妹中,伊莎贝拉唯独同玛丽格外投契。
她们骨子里是同一类人,看得清世事利害,不会一味讲无谓的宽厚慈悲,懂得分清是非,拎得清边界。
随后玛丽便絮絮叨叨同他说起伦敦近来的各种琐事:
从彬格莱家小爱玛的降生与取名,再到简为卡洛琳的婚约暗自纠结,还有那位法国子爵夫人塞拉菲娜的意外出现;
又讲起自己在海尔莱姆子爵府学习时发生的趣闻,以及贝拉叮嘱她找借口托病请假的安排,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马修并未向玛丽提起阿利斯泰尔子爵有可能晋封伯爵的消息,只是低声郑重叮嘱:
“这次能够请到海尔莱姆子爵夫人教导你礼仪,靠的是伊莎贝拉托温斯顿勋爵才得来的情面。既是她的安排,内里定然有我们尚且无从知晓的道理。
子爵府内部盘根错节的纠葛,我们不必深究打探,一切听从伊莎贝拉的主意就好。至于送给子爵夫人的谢礼,往后由我交给温斯顿勋爵代为转交便是。”
马修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玛丽的背脊,低声念叨着苏格兰特有的风土人情,心中反复斟酌,终究没有对玛丽提起哈珀家族与伊莎贝拉的威士忌合作一事。
他作为伊莎贝拉酒业生意的重要代理人,这项已然敲定的合作,份属商业机密。即使夫妻情深,也不该随口泄露,这些交涉上的事,由他一人担下便好。
他又自然地将话题转回到家常琐事上,同玛丽说起一桩喜事:
“亲爱的,班纳特家最近怕是又要迎来一桩喜事。朱利安中校这次回到伦敦,怕是很快就会向莉迪亚求婚了。”
而那位即将成为马修连襟的朱利安中校,此刻正有些傻乎乎地在达西家宅邸外徘徊。
今日抵达伦敦之后,他先尽职尽责把收购来的货物送入指定仓库,没有先回自己租住的公寓,脚下不受控制,径直来到了达西家宅邸门前。
待到站在这条街上,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此举太过唐突:既没有提前递上拜访名帖,也未曾换上一身得体新衣,从头到脚仍是一路奔波的风尘模样。
朱利安徘徊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打算明早再来上门拜访,正准备离去,却透过房前低矮的灌木,瞥见那道让他牵挂的身影。
这些日子莉迪亚一直客居在达西府邸。
前些日子玛丽每日都要去往海尔莱姆子爵府上课,常常留她独自一人。
简与查尔斯固然待人好客,可赫斯特太太连同卡洛琳,言语之间那些隐晦的讥讽,总叫莉迪亚坐卧难安。
经过在伦敦近两个月的生活,莉迪亚才缓缓从修道院清苦的惩戒日子,还有约克郡那段孤寂的独居时光里稍稍缓过神来。
那些梦见自己因私奔被众人鄙夷的噩梦,已经渐渐不再侵扰她的睡眠。
她慢慢生出一点微弱的盼望,开始期许往后安稳的日子,暗暗憧憬,自己或许能够同那位俊美而成熟稳重的朱利安中校,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朱利安中校离开伦敦快两个月,这期间虽不止一次托姐夫达西转寄来信笺,可莉迪亚心底仍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她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闲逛,手指无意识一片片揪下栅栏边灌木的树叶,低声喃喃自语:
“他会不会后悔呢?会不会在苏格兰,或是别的地方,遇见更漂亮、更贤淑的小姐或是夫人呢?”
灌木的另一侧,那番低语一字不落落进朱利安耳中。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枝叶缝隙间传了过来。
“莉迪亚夫人,下午好。好久不见,您身体康健吗?”
莉迪亚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树叶簌簌落在脚边。
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慌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一颗心怦怦狂跳,完全拿不准,朱利安中校方才究竟有没有听见自己那一番傻话。
二人绕过灌木丛,隔着铁艺栅栏对望。
朱利安望着眼前刚满十八岁、容貌娇艳,却又带着一副怯生生可怜模样的莉迪亚,心底的怜惜愈加浓郁。
他温柔地致歉:“抱歉,莉迪亚夫人,吓到您了。我途经此处,无意间望见您的身影,可是惊扰到您了?”
莉迪亚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脸上并无半分异样,便以为方才那番心里话并未落入他耳里,心底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她连忙摇摇头:“没有,我也是才走到这里。您是什么时候回到伦敦的?不如进来喝杯茶吧。”
朱利安轻轻摇了摇头拒绝,见莉迪亚一脸失落,又贴心地轻声解释:
“我今日方才抵达伦敦,尚且还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一身风尘不好上门打扰。”
他上前一步,隔着雕花栅栏,特意补充了一句:
“我心中记挂伦敦的友人,便过来望一眼,见到您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明日一早,我会备好名帖,再来正式登门拜访。”
这话一出,莉迪亚刚刚褪去几分红晕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呐呐地点头。
朱利安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微微颔首行礼,随即愉悦地转身离去。
他最初答应同莉迪亚接触相亲,的确存了功利之心,盼望能够攀附上女侯爵的权势,这点不假。
可时至今日,他对莉迪亚生出的爱慕,以及对往后共同生活的期许,也同样半分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