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午过得冗长熬人。
伊莎贝拉一整个上午都在审阅律师送来的、她与威廉合作项目的协议最终修订稿。密密麻麻的条款反复斟酌比对，直看得人头昏脑胀。
好在下午早早就有约，达西会陪同她前往那处由二人共同投资，坐落于肯辛顿的诊所实地察看。
这间诊所自去年秋天便着手筹备，今年年初正式开门接诊，算下来已经营业将近半年。
这期间伊莎贝拉周旋于册封受爵、婚约谈判与一大堆产业事务之间，分身乏术，直至今日，才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人工培育青霉素菌群的速度缓慢，再加上提纯的手段粗糙，确认浓度的方法还有待提高，因此整个实验进程推进异常缓慢。
伊莎贝拉本身担负的各项职责，生意人情往来繁杂，也让整个过程远不如计划的那样顺畅。
好在伊莎贝拉对此早有预判，现阶段这类医药产品的研发，必须慎之又慎，既要注重保密工作，又要防止被人冠以巫术的名号，欲速则不达。
马车车轮撞击着铺石路面，平稳地向肯辛顿驶去。
车厢里光线明亮，伊莎贝拉靠在软垫上，略略阖着眼，想要稍稍缓一缓发胀的头脑。
达西坐在对面，看她闭目不语，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打破车厢内的安静。
“今早朱利安中校曾登门拜访，还给几家都捎来了颇为妥帖的旅行伴手礼。”
伊莎贝拉眼皮微微抬了抬，没有说话，静待他往下讲。
朱利安中校如今是她的代理人，昨天傍晚便已经带着苏格兰收购货物的清单与账务明细上门来过。
而朱利安对于莉迪亚关系的处置安排，昨晚他也已经隐晦的向她汇报过，但这不妨碍她听一听从达西视角的看法。
“依我看，”达西微微蹙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推测，“他应该很快便会向莉迪亚求婚。这件事，你心中可有什么看法？”
虽然伊莎贝拉已经收拢朱利安中校成为代理人，但是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淡，让达西吃不准她的态度。
伊莎贝拉稍稍坐直身子，认真思索片刻。
“就目前展露出来的行事与才干而言，我对朱利安中校还算满意。行事稳重克制，不骄不躁。只是表面所见终究有限，真正的人品心性，仍要靠时日慢慢观察。”
说完，她唇角微微扬起，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再说，中校那副皮囊也是极为出众。想来莉迪亚应当不会抗拒这门亲事。”
达西闻言一愣，想到妻子口中对莉迪亚往日性情的描述，不由得无奈地浅浅一笑。
“伊莎贝拉，我从菲茨威廉伯爵府那里得知了你在诺丁汉遇袭的事情。说实话，我本以为，朱利安中校这次会失去你的信任，不要说成为代理人，就是安全顾问的职位也保不住。”
伊莎贝拉不在意地摇摇头，公正地评价：“整个旅途中，他已经尽到了职责，而事发当时，他的表现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轻轻叩击窗棂，意味不明地说道：“至于代理人的身份，他有能力，识时务，军人的身份恰到好处，未来有关半岛那边的事务，正好交给他打理。”
想到伊莎贝拉最近一段时间让他持续从海外购入的陈年各色豆类，以及其他有关食品物资，达西若有所思地郑重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瞧着达西严肃的神色，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再说，他确实沾了莉迪亚的光。未来他若是成了查尔斯、你和马修的连襟，总不好还顶着我手下的名头，相处起来怪尴尬的！”
闲聊关于朱利安与莉迪亚的话题到此便告一段落，二人的谈话渐渐收束，转回他们分别设于三座城市的三处诊所这件正事上来。
“三处诊所整体都在按预期运转。曼彻斯特的生意最为繁忙，想来因为工厂众多，就诊人数是三地之中最高的。伯明翰紧随其后，手工业兴盛，病患也不少。”
“反观肯辛顿这边，我们刻意低调，没有大肆宣扬，口碑只能一点点慢慢积攒。
来看病的都是附近家境优渥的人家，接诊的数量远不及北方两处。但胜在诊金丰厚，单看账目利润反而十分可观。”
伊莎贝拉耐心听着达西的简短汇报，这三处的账目还算清晰，都保持在一个不错的利润状态。
可实际到底是怎样一个运营状态，还需要他们私下派人探查一番，单靠账目和他们本人签字，探访一两次并不作数。
“达西，今年上半年，除了日常事务，你忙于帮我打理葡萄糖浆作坊，还有进出口贸易的事情，想来曼彻斯特和伯明翰那边，你还没空亲自去查看吧？”
达西抿了一下嘴唇，诚恳地点点头：
“我很抱歉，伊莎贝拉，年初确实商业事务繁忙，年中几个月又往返于德比郡、赫特福德郡和伦敦之间，只能依靠每月寄来的卷宗、账本了解详情。”
伊莎贝拉摆摆手，解释道：“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今年我们都实在太忙了。
我的意思是建议你最好派人私下到曼彻斯特和伯明翰那边的诊所，探查一番。”
达西蹙紧了眉头追问：“伊莎贝拉，你可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伊莎贝拉，慢条斯理地将右手的蕾丝手套脱下，拿在手中把玩，不答反问：
“想来你已经注意到，曼彻斯特那边诊所的就诊人数不少，且外伤居多，耗材也多是与之相关。”
达西一时之间没有明白伊莎贝拉关注的疑点所在，轻声解释：
“曼彻斯特是工业城市，工厂工人多，工伤、烧烫伤、伤口感染源源不断，接诊量大，无可厚非吧？”
伊莎贝拉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诊所位于富人区！你觉得富人区里的工厂主们会经常受伤？
再说你见过哪个工厂主会大方地带工人到诊所医治，还是哪个工人舍得掏钱，到诊所就医？”
她没有继续主观剖析下去，并不打算抛出太多主观揣测，而是给出客观的数据逻辑。
“你身为绅士，看账目习惯看收支是否平衡、账本是否规整、利润是否稳定。
但一间诊所，接诊的病症、病患类型，耗材的耗费，本身是有常理与比例可循的。”
“曼彻斯特那边报上来的数据，单位病患对应的纱布、烈酒、药材消耗，已经远远超出合理的比例。这是我唯一看到的问题。至于背后缘由，在拿到实证之前，我不会妄下判断。”
达西闻言，眉峰拧得更紧，第一反应便是世俗最常见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怀疑医生在中饱私囊，把物资偷偷变卖牟利？”
“我并不愿意这样假定。”伊莎贝拉轻轻摇头。
达西略一沉吟，语气带上几分维护：“据我当初接触了解，那名海默医生本性正直，心肠仁厚，应当做不出这类贪利之事。”
伊莎贝拉：“心地善良，并不代表就不会做出瞒报的举动。”
达西一瞬间豁然领悟，低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动了恻隐之心，私自动用诊所物资，无偿为旁人诊治？若真是这样，这份本心，倒也有几分值得体谅之处。”
伊莎贝拉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淡淡开口反驳：
“你错了。这叫慷他人之慨。想要行善，不该踩着我们的产业与名声，去成全自己的仁善。”
“倘若有心接济穷苦人，大可正式向我申请一部分救济额度，但绝不能瞒着出资方私自挪用，再篡改账目来遮掩行径。
无论初衷好坏，这般自作主张，本身就是莫大隐患。这便是我主张派人暗中核查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