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思虑浅薄了。”达西端正神色,语气郑重下来,
“你说得没错,公私权责,本就该泾渭分明。无论本心如何,私下挪用产业物资、篡改账目遮掩,已然越了规矩底线。
我稍后便安排可靠人手,匿名北上暗访,彻查曼彻斯特与伯明翰两处诊所的真实运营状况,绝不惊动任何人。”
伊莎贝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
她从不是不近人情的苛责,只是走过现代规整的制度社会,太清楚一桩看似温柔的“自作主张”,日后能牵扯出多大的风波。
车厢外的街景缓缓流转,市井的喧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肯辛顿片区规整雅致的联排宅邸。
不同于切尔西南隐藏的独栋宅邸,或是圣詹姆斯广场带前后花园的联排别墅,这里无前院、无围墙、无任何多余隔断,朴素干净,是伦敦上流街区独有的克制格调。
楼宇整齐毗邻,石质人行道紧贴屋舍,每家直接入户的黑色橡木门几乎没有不同之处。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临街路边。
“到了。”达西低声开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厚重平整的黑色橡木门,样式极简、平平无奇,丝毫不会惹路人注目。
唯有人门左侧墙面嵌着一块小巧光亮的铜制铭牌,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清晰镌刻着一行花体英文:
DR. HEWITT | PRIVATE PRACTICE
简洁、专业、私密,完美契合贵族私诊的定位。
仆从上前落稳踏脚凳,掀开马车帘。
守在木门旁待命的年轻门童立刻快步上前,举止恭谨有度,正是诊所专门的值守。
达西一边扶伊莎贝拉下车,一边低声介绍:“这孩子叫托比,是我德比郡庄园佃户家的儿子,性子踏实沉稳,我特意安排他在此值守,专司迎宾、守门、打理来客次序。”
托比垂首恭敬行礼,抬手轻轻推开厚重橡木门,引二人入内。
一名圆脸的年轻女仆正细致整理候诊座椅的软垫与桌布,见二人进门,立刻端正身姿屈膝问好。
“这位是汉娜。”达西顺势轻声补叙,“来自赫特福德郡,手脚细致妥帖,专司候诊厅清扫、茶水待客、整理敷料杂物。”
汉娜注意到伊莎贝拉衣裙上金线纹绣的花纹,手指紧张地攥起围裙。
她明显踌躇了几秒,却还是鼓足勇气屈膝说道:“女侯爵,达西爵士,还请您二位稍作一下登记。”
说着,她小步疾行到前台柜面前,小心翼翼将一本皮质登记簿缓缓展开。
前厅这处专门设有的前台,不同于其他诊所低矮的桌面,是伊莎贝拉特意设计,方便来访人员站着就可以轻松签字登记。
伊莎贝拉缓步过去,轻笑着对达西说:“我们也登记一下好了,总不好有特例,以后休伊特医生管理也能更顺畅。”
两人先后签下日期,时间,姓名,伊莎贝拉也趁机随意翻看几下,注意到问诊人员和陪同来访人员登记还算清晰明了。
厅堂光线通透明亮,空气里氤氲着薄荷精油的特有清爽香气,内里又淡敛着精馏烈酒、干草药与洁净布料的清雅气味。
汉娜引着二人落坐在临街采光最好的靠窗沙发,轻声禀报:
“女侯爵,爵士,休伊特医生正在内侧诊室为斯科特上校问诊,可能还要等待15~20分钟的时间。”
随即她又手脚麻利地到厨房准备好茶点端来,便退至厅侧待命。
达西怕伊莎贝拉等得无聊,主动起身,建议先巡查一下诊所其他地方的状态。二人在女仆带领下来到一处由储物间和食品储藏室改造的药品耗材仓库。
伊莎贝拉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仓库。
物资和药品登记簿整齐摊放在一处桌面,纱布敷料分门收纳,药材器皿归类摆放,每一处陈设、每一份耗材归档,都规整得无可挑剔。
二人检视完毕,便轻步退回到前厅继续等候。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内侧诊室内,休伊特医生刚刚结束对斯科特上校的诊疗,正低头整理诊疗记录,女仆汉娜悄然入内禀报,女侯爵与达西爵士已经亲临诊所。
休伊特半点儿不敢耽搁。他出身伦敦平民,全家勉力供养他,再加上大学里各类奖学金,闲时还要打杂做工,才堪堪完成医学院的学业。
因此他素来谨言慎行,面对身份尊贵的诊所出资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迅速起身,抬手细致抚平深色常服的衣襟褶皱,理正挺括的马甲边角。
行至廊间立镜前,他又稍作停顿,反复调整几下本就极为端正的领巾,最后抬手抚过一头利落整齐的深棕短发,对着镜中端起一副温和克制的浅笑,才满意转过廊角,朝候诊厅走去。
伊莎贝拉清淡的目光落在厅房门口现身的年轻医生身上。
休伊特生得英挺端正,绝非浮华轻薄的俊美,周身干净利落,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沉稳克制。
眉眼规整,举止有度,周身没有半分张扬锐气,也不见半点儿谄媚,只剩医者审慎自信的姿态,是最对上流圈层胃口、获得信服的模样。
简单的礼节寒暄一笔带过,三人落坐在候诊厅靠窗的沙发处。
休伊特殷勤地为两人续了一些红茶,随即脊背微微挺直,静待两位出资人问话。
达西见伊莎贝拉兴致盎然品茶的模样 便知道她暂时不想开口。
他率先问道:“休伊特医生,诊所运营已有小半年,日常的工作节奏,可还适应?经营这边的诊所,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以处置的难处?”
休伊特微微欠身,答话条理清晰:
“多谢爵士挂怀。这片区域人员构成简单,往来住户皆是体面人家,治安也十分有保障,极少有滋扰事端。
只是我们是新开设的私诊,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开拓客源总要耐得住性子,其余诸事尚且能够应付。眼下已经慢慢积累下几户固定前来问诊的绅士与家眷。”
达西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客源的事情并不急,只要你专业知识和医术有保证,口碑总会一点一点积累起来。你在此地定居,与左右街坊邻里相处得可还融洽?”
“还算和睦。”休伊特没有圆滑的敷衍了事,而是举了实例,“左侧隔壁住着寡居的贝尔福特爵士夫人,老夫人待人十分热情,平日里碰面总会寒暄几句;右侧的奥格登先生一家四口也友善,家中两个孩童偶有小恙,也会遣人过来问询建议,彼此都客客气气,不曾生出龃龉。”
“既然邻里相处这般和睦,”达西顺着他的话自然往下接,“那周边府上,可曾向你递来沙龙聚会的邀约?”
“确有几份邀请。”休伊特如实回禀,“贝尔福特夫人便曾邀我去过她府上的晚间读书沙龙。”
说到这里,休伊特紧张地看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莎贝拉一眼,好似怕女侯爵认定他不务正业,又赶紧补充一句:
“我会酌情挑选赴约,本意也只为多结识潜在的病患,但一周不会超过两次,不敢过分沉溺应酬消遣。
我每晚还要花时间整理病人的病历,研读医学杂志,撰写一些论文,并没有太多闲暇的时间。”
这话说的实在是漂亮。伊莎贝拉心底暗自感叹,要是那位柯林斯表哥,能像休伊特医生这样进退得宜,也不用在肯特郡天天围着凯瑟琳夫人疯狂谄媚。
她接收到达西递来的细微暗示,便轻巧地接过话头:
“休伊特医生在这边定居数月,想来已经与圣玛丽?阿博茨教堂的约翰牧师相识。
他曾经作为随军牧师奔赴半岛战场,是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呢。”
休伊特闻言神色微微一凛,即刻便领会这并非无关紧要的闲聊。
“女侯爵,确实聊过不少。”他从容应答,“约翰牧师在战场上照料过大量受伤士兵,对于外伤紧急处置,还有战地常见的发热、肠胃不适一类病症,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伊莎贝拉亲切地点点头,随手将茶杯放下,状似无意地说道:
“约翰牧师竟然同你说过这么详细的过往,想来你们关系亲近,应当是时常见面吧?”
休伊特拿捏不准女侯爵真正的意图,他深知不少贵族对待神职人员,都保持不远不近、敬而不密的分寸。于是他措辞格外谨慎:
“约翰牧师为人虔诚、正直,我们算得上相熟。每逢弥撒结束若是得空,我们便会就此交流几句。不过也仅限于教区场合的体面往来,私下交往并不频繁。”
说着他又望向一旁的达西,略带几分自嘲地补充:“我这个人,自在牛津求学起,闲暇时光大多留给书本,本就并不热衷各类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