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伦敦夜晚平整的石板路,晚风卷着街边煤气灯淡淡的煤烟气息,透过半掀开的车窗漫进车厢。
詹姆斯亲自护送伊莎贝拉返回圣詹姆斯街的宅邸,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牛油灯,昏黄光晕落在两人脸上。
两人一起朝着威廉挥手告别,待威廉的马车走远,詹姆斯。第一时间收敛了克制的神色,委屈地向伊莎贝拉抗议:
“贝拉,从前你有了新菜式,都会先让我尝一尝。如今这道爱情果芝士,不仅没给先给我尝,今天你还亲自下厨费心为威廉张罗。
威廉这家伙有什么好的,听说今天在拍卖会,你竞拍珠宝的时候,他还敢给你捣乱呢!”
伊莎贝拉捂嘴浅笑出声,身子微微往软垫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亲爱的,你可是完全冤枉了我啊。除却我的父母,我只为你亲手做过那道番茄鸡肉。那次我才是真真正正从头到尾都是亲自下厨。
方才在厨房,我全程口述,指导那位法国主厨步骤和要点,真正动手烹调的人并不是我。”
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又真诚地补充道:“哦,事实上,整个过程中只有盐和糖是由我亲自加入菜肴里。”
听见这番话,詹姆斯心头那点闷闷的醋意,顷刻间便消散大半。
可不等他脸上的得意和熨贴彻底浮现,伊莎贝拉便微微眯起眼,翻起了旧账。
“话说回来,今日我要向威廉赔罪,追根究底,难道不都是你的缘故?那些名贵的郁金香花球,原本是威廉手中之物,你却半点也不曾向我提及。”
詹姆斯闻言低低一笑,神情带着几分狡黠,全然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
“亲爱的,当时我只想着为你寻来那些珍稀名贵的郁金香。
况且那个时候,你本就不愿同威廉多有往来,这件事后来便被我搁在脑后,索性忘了。”
他主动牵起伊莎贝拉的手掌,轻轻吻了吻手心,从容接续道:
“不过话说回来,威廉也算促成我们二人之间不少机缘,算得上是我们感情的大功臣,我自然会在别的地方对他有所弥补。”
伊莎贝拉闻言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脸上辨别这句话里的真实性。
“哦?那倒要请教男爵,你打算从哪些方面弥补哈廷顿侯爵?作为威廉的盟友,我实在有些替他担心,怕他在我聪明绝顶的未婚夫面前,全然没有招架之力。”
詹姆斯被她逗得朗声大笑,胸腔的震动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贝拉,亲爱的,请对你忠诚的未婚夫多一些信心。我与威廉相交多年,情谊素来深厚。
他早晚要承袭德文郡公爵之位,在此之前家族权柄与政治资产都需要逐步接手,但凡涉及这些,我自会为他出力。
往后若是遇上可供斡旋的政治风波,我也会尽可能偏向他一二。”
听到“政治风波”这四个字,伊莎贝拉眼皮一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詹姆斯从不会说些无的放矢的话,所以所谓“政治风波”已然发生了吗?
她安静垂眸,心底悄然思索。这短短几日之间发生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脑海中闪过。
报纸上那则壮年辉格党瓦尔特爵士心脏病猝然离世的新闻,忽地浮上脑海。
“辉格党”、“白厅行政专员”、“壮年”等关键词一个个被她反复咀嚼。一位没有不良嗜好,身体健康的壮年男性,清晨在家中书房猝然离世,里面没有问题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想到这里,她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开口试探:
“今早我翻看晨报,读到那位瓦尔特爵士正值壮年便骤然离世,实在令人扼腕。不知他身后的名誉,能否得以保全?”
詹姆斯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赞许她的敏锐通透。他微微倾身,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此人算得上兢兢业业。虽未能管束好家中族人,但对大英的忠心无可置疑,身后名自然不必担忧。”
伊莎贝拉心中了然。
这么说来,问题出在爵士的家人身上,家族里有人利用他犯了大错,连累了他的性命,又或是因羞愧自杀。
这事儿虽然是个悲剧,但其中内里弯弯绕绕盘根错节,她无意继续深挖追问。
总之,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早已暗流涌动,只是眼下尚且还处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说完了政事,涉及二人各自家族的私事,也总要聊一聊。
她轻巧转开话题,眼底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
“明天一早就是维奥莱特伯爵小姐与马奇蒙特侯爵的婚礼。亲爱的,你做了维奥莱特小姐这么多年的财产监护人,婚礼之上理应要致辞吧。
你的稿致辞稿已经写好了吗?需不需要你亲爱的未婚妻,帮你修改一二?”
这话里藏着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醋意,詹姆斯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只觉一阵熨帖。他低笑出声,声音压得低沉柔和。
“致辞稿,这种文书工作,本就是秘书处职员分内的差事。文稿早已拟好,我也已经亲自审核完毕,完全不需要我们浪费时间在上面。”
詹姆斯自然也要关心伊莎贝拉身边的琐事,坦荡地说起了伊莎贝拉身边的女秘书。
“对了,艾琳·格林小姐在你身侧服务,用着合意吗?若是有半分不妥,我大可尽快为她物色几位品行牢靠的未婚绅士。伦敦城里,踏实稳重的单身绅士,并不少见,光是白厅政府大楼里,就有一群条件优渥的单身汉。”
伊莎贝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亲密地把玩着詹姆斯的手掌,故意轻轻描绘上面的纹路。
“这件事哪里还需要你来耗费心力。我看达西与马修就格外热衷张罗这类姻缘。先前他们还托艾伦,替莉迪亚牵线认识了朱利安中校。
想来朱利安中校军中熟人众多,人脉广阔。日后若是他们几人当真做了连襟,倒也能多一桩共同的爱好。”
詹姆斯低笑出声,伸手便将伊莎贝拉轻轻揽进怀中,胸腔的笑声闷闷的落在夜色里。
“你可真是个促狭鬼。”
伊莎贝拉伸出手指,轻轻不悦地戳了戳他的胸膛。
她嘴上没有多说,心底却另有盘算:艾琳的姻缘本就不急,大可慢慢等候机缘。可自己的表姐简,希望她能为卡洛琳,谋求一门体面的婚约,这件事才真正迫在眉睫。
她有预感,简上次聚会的话头被玛丽拦了过去,只怕不久会按耐不住亲自来寻她。
那位卡洛琳小姐心气一向极高,昔日倾心追求达西未能得偿所愿,辗转至今,年岁将近二十五,合适的婚配人选已是越来越难寻。
这件事儿道理和简说不清,还是要从查尔斯那里下手,才能真正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伊莎贝拉自认为自己家族和姻亲的事情虽然琐碎,但并不棘手,可福尔摩斯家族的隐患却要扎手得多。
她双手搂住詹姆斯的脖颈,嘴唇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问道:
“詹姆斯,你老实告诉我,迈克罗夫特和塞拉菲娜之间,究竟只是一段转瞬即逝的露水姻缘,还是早已纠葛深重,里面藏着足以致命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