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将挂画的差事丢给两个男人之后,便一身轻松转身上楼更衣休憩。此刻才下午四点有余,距离晚餐尚有好几个钟头。
她一早骑马外出,又在拍卖会场接连同埃德蒙周旋,心神耗损不少,委实疲累。于是坦然吩咐小安妮铺好被褥,打算小睡片刻。
睡意慢慢涌上来,眼眸将要阖上之际,伊莎贝拉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两个家伙,定然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商议,哼。”
待时针将近七时,小安妮才轻声将她唤醒。
伊莎贝拉换上一身棉质长裙,小安妮小心翼翼帮她系好围裙、戴好套袖。
小安妮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劝她:“女侯爵,厨房里有明火、热油还有滚开水,万一不小心烫伤您可怎么好?”
她说着还下意识望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詹金森太太之前同您讲过的,真正的贵族小姐,可不该进厨房。”
伊莎贝拉并不恼,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温声开口:
“小安妮,你要记住一件事:在外人面前,我们可以顺着世道、顺应社交的规矩;可私下里,不必傻乎乎地拿这些规矩桎梏自己。”
小安妮神色懵懂,迟疑着问:“可若是旁人知晓了,非议您,该怎么办?”
伊莎贝拉笑了,慢慢举例同她讲:
“你看,耕田种地是佃农与平民的活计,绅士勋爵向来不屑为之;可同样和泥土草木打交道,培育花草的园艺,反倒成了极具品位的雅好。
若是我日日守着灶台操持膳食,旁人只说我像个厨娘,生出自甘堕落的闲话;可倘若潜心钻研菜式,为英伦的菜单添上新意,世人便会称颂我贤良淑德。”
二人说着话,已然行至主楼后方的厨房。
一进门便撞见帮厨正将发酵妥当的面包坯送进烤箱,各色食材的鲜香在屋内缓缓漾开。
灶台烟火氤氲,法国主厨、烤面包的厨娘与一众帮厨仆妇正各自忙碌,抬眼看见伊莎贝拉进来,动作不由得一滞,人人心底惴惴,生怕女侯爵入后厨巡查,稍有差池便要受责。
伊莎贝拉环视一周,视线落向厨房主事的法国主厨,淡淡开口:
“今晚原定的前菜、汤品与主菜安排了哪些?”
主厨逐一细禀完毕,伊莎贝拉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轻轻扫过汤锅与一旁腌制妥当的牛排。
她语气从容,不带商议,径直定下今晚的新增安排:
“今日我打算额外研发一道新式主菜,用爱情果烹制。
若是试做合意,便作为加德纳府与福尔摩斯府邸待客的招牌菜;倘若广受好评,我还打算将这道菜收录进我正在筹备的美食书稿之中。”
法国主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收敛了初见时的拘谨,微微欠身回话:
“女侯爵,爱情果我在欧陆见识过,并无毒性。大陆最通行的法子,多是糖渍处理,作蜜饯小食。”
伊莎贝拉眼底含着笑意,轻声解释:
“糖渍蜜饯固然雅致,只是偏于甜腻,我今日打算研发一道咸口热菜。”
她不再多余赘述,径直淡然吩咐:
“取六七个爱情果仔细洗净,另外烧一壶沸水备着,再预备六枚鲜鸡蛋。”
一众仆妇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手脚麻利备办食材。
不过片刻,圆润饱满的爱情果已然清洗妥当,清水也被架上炉火缓缓烧煮。
法国主厨心思微动,爱情果果皮坚硬坚韧,寻常皆弃之不用,他上前一步,殷勤试探:
“女侯爵,食材已备好。是否即刻为爱情果去皮、切分?”
伊莎贝拉立在灶台旁,望着尚未沸腾的清水,只轻轻出声:
“稍等。”
静待沸水彻底翻滚滚烫之时,她才从容开口吩咐:
“将洗净的爱情果全数放入沸水,浸泡片刻。”
主厨虽心生疑惑,却不敢贸然质疑主家具意,依言仔细照做。
不过瞬息,经沸水烫过的果皮迅速起皱,微微蜷缩翘起,轻易便可与果肉剥离。
伊莎贝拉这才淡淡出声:
“现在,可以取出来去皮了。”
法国主厨手中刀具微动,轻而易举便将果皮完整剥离。看着这般省时又无损果肉的巧妙法子,他瞬间恍然,眼底浮起真切的赞叹,由衷叹服:
“女侯爵实在聪慧至极!这般烫皮之法太过巧妙,去皮又快又干净,丝毫不损耗果肉分毫,比我欧陆惯用的生削法子精妙太多!”
伊莎贝拉笑笑,并未多言,继续从容吩咐:“将去皮的爱情果切丁,大小同炖菜所用的土豆块一致即可。”
她旋身,指尖轻轻叩了叩料理台,低声对厨妇吩咐:“把鸡蛋尽数打入玻璃盆中,取那支扭铁制的搅蛋抽过来。”
厨妇快步取来工具,握在粗壮的手里,已然跃跃欲试,习惯性想像平日里调制挞馅那般大力搅打。
伊莎贝拉目光淡淡扫过她的手臂,适时轻声叮嘱:
“朝同一个方向搅拌,三十下即可,不要打散至发泡。”
法国主厨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觉意外,未曾想这位身居高位的女侯爵,竟深谙蛋液搅打的细微门道。
他暗自揣测:这般刻意控住空气、只求蛋液匀净的手法,莫非是要做正统法式炒蛋?
英伦本地厨娘向来习惯大力搅打至蛋液蓬松发泡,追求彻底融合,口感却粗糙松散;唯有精致法式炒蛋,讲究匀净相融、保留绵密凝乳的温润质感,忌讳过度充气。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中了思路。
正当他暗自思忖之际,爱情果丁与蛋液已然全数预备妥当。
伊莎贝尔稍作思索,再度吩咐:
“备好盐、少许糖,再取芝士来。”
法国主厨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欧陆咸食常以芝士增厚风味,想来女侯爵是要做一道咸香芝士炒蛋,只是这爱情果,莫非是要熬成果酱铺于蛋品之上搭配?
伊莎贝拉看着他胖乎乎的面孔上神色来回变幻、手指不自觉交错比划、暗自脑补推敲的模样,心底微微好笑,却并未费心解释,只从容下达指令:
“想来您烹制法式炒蛋的技艺定然精湛。只是今日这道炒蛋,要做得格外软嫩,刚刚凝固成型便即刻盛出。”
主厨依言入锅操作,待蛋液刚刚凝出软嫩雏形、尚留温润流质之时,立刻起锅盛出备用。
“重新融一小块黄油,下入爱情果丁慢煨,慢慢熬出酸甜浓汁。”
待锅中酱汁渐渐浓稠温润,伊莎贝拉亲自上前调味。
她先从糖罐中舀取少量雪白蔗糖中和果酸,待酱汁稠度恰好,再撒入分量稍足的海盐平衡风味。
“把方才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轻轻翻拌融合。”
黄油的乳香、爱情果的酸甜与蛋液的鲜香缓缓漫开,与烤箱里源源不断溢出的法式长面包麦香交织缠绕,温柔填满整间厨房。
一众仆妇面露惊异,纷纷侧目望去。
小安妮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低声赞叹:“好香啊!”
伊莎贝拉温柔摸了摸她的头,继续吩咐:
“可以了,多撒些芝士碎。男爵与哈廷顿侯爵,都偏爱奶味浓郁的芝士。”
细碎芝士落进温热的菜肴里,缓缓融化铺开,金黄软嫩的蛋块衬着艳红透亮的爱情果酱汁,色泽鲜亮柔和,赏心悦目。
法国主厨凑近细细端详,又取小匙浅尝一口,由衷惊叹:
“女侯爵,这道菜不单香气馥郁、滋味调和适口,成色更是绝佳!明黄配艳红,鲜亮雅致,端上宴席,第一眼便能夺人目光。”
伊莎贝拉垂眸望着盘中温润鲜亮的新式菜肴,眉眼间也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轻声提议:
“再摘几枝鲜薄荷,摆在盘边点缀,更为雅致。”
主厨瞬间领会其中妙处,连连颔首应和:“妙极了!翠色衬红黄,整道菜的气韵瞬间完整雅致。”
他欣喜不已,兴冲冲拍了拍手,围着这道全新菜式来回端详:“女侯爵,我这就去取府中最精致的餐盘来衬这道佳肴!”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小安妮缓步离开了热气氤氲的厨房。
今日的下厨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自有她一番思量。
希望这道咸甜平衡、温润适口的新式菜肴,能够稍稍弥补方才向威廉炫耀郁金香时略显局促尴尬的气氛。
除此之外,她身为福尔摩斯宅邸未来的女主人,以一道前所未有的全新菜式开启自己打理宅邸内务的序章,体面又雅致,恰到好处。
一道能被上流圈层喜爱、被世人接纳传颂的美食,亦能让加德纳家族的名讳,在英伦的风雅圈层里,悄然流传、愈发声名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