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她眼底的抗拒,伊索尔德只得无奈耸肩,轻声补了一句关键提醒:
“女侯爵,我只是好心告知你一声,也好让你尽快转告玛丽夫人,近期寻个由头装病,推脱掉这一周的礼仪课业。”
伊莎贝拉的视线已经飘向远处,落在正与内政大臣低声交谈的詹姆斯身上。男人纵然忙于应酬,目光却始终在暗暗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她本不愿介入别人家的纷争,可思绪不受控制飞快推演,瞬间便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把海尔莱姆子爵夫人气得发作——
不外乎塞缪尔执意不肯同伊索尔德孕育家族继承人。
“伊索尔德,我知道了。”
伊莎贝拉言简意赅地应道,想到其中关节,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追问,没有好奇,连一句道谢也无。
伊索尔德望着神色平淡无波的伊莎贝拉,心底翻涌着一团错综复杂的情绪,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她并不爱塞缪尔,也不渴求他的陪伴与温情。
可贵族社交圈自有一套最为残忍的潜规则:婚后若是没有子嗣,所有的过错,到头来都会尽数归罪到妻子身上。
再过几年,抑或是十几年,不会有人深究内里曲折缘由。世人只会闲话,伊索尔德无所出,不能为家族留下继承人,是一位失败的勋爵夫人。
她并不憎恨塞缪尔这个人,可这份不公日复一日压在身上,只余下长久的憋屈与窒息。
周遭笑语喧阗,盛大的婚礼就在眼前,旁人的联姻光鲜热闹,男女主角乐在其中。
她终究没有忍住,将一句积压许久的心事极轻地泄出:
“……他宁肯守着这场空壳婚姻,也半点不肯与我诞下家族继承人。”
伊莎贝拉绝不可能接那句关于子嗣的诉苦,因为她并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们联姻背后灰色甚至黑暗的交易,也无意去评判二人孰是孰非。
她选择巧妙避开这桩禁忌的夫妻私怨,退开半步,对她说起了另一桩事:
“伊索尔德,听闻你近来同乔治安娜、安妮她们,一同筹备一处儿童收容所。这件事不单是帮扶那些困苦的孩童,于你自身而言,也意义深重。”
不远处的尤菲莉亚几人隐约听见谈话,纷纷转过头望过来。
伊莎贝拉温柔地抬手,替伊索尔德抚平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郑重说道:“我一向觉得,身为勋爵夫人,拥有一份属于自己追求的事业,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尤菲莉亚等人并不知晓方才二人私密低语的内情,只捕捉到“收容所、慈善”的关键词,立刻兴致勃勃围拢上来。
摄政时代的贵族圈层向来保守,并不真正接纳女子拥有私人事业,可一旦冠以慈善之名,一切行为便会被社交圈包容、默许甚至称颂。这本就是上流夫人圈层心照不宣的规则——慈善从来不止是善心,更是勋爵夫人为家族、为丈夫积累舆论声望、换取政治资本的绝佳途径。
一时间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周遭听见话题的几位勋爵夫人也纷纷驻足加入闲谈,纷纷主动表态愿意出钱出力,襄助这份善事。
热闹笑语团团簇拥着伊索尔德,将她方才低落窒息的私绪尽数掩去。
伊莎贝拉悄悄松了一口气,缓缓退出喧闹的人群边缘。
临走前,她与伊索尔德擦肩而过,就是在她耳边低语,留下一句:
“过好自己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语毕,她毫不犹豫朝詹姆斯伫立的方向走去,心底暗自自嘲。
那句话不过是心底残存的一点善意,谈不上什么高尚,倒像是一场虚伪的宽慰。
她无比清醒地知道——倘若真的被逼到必须站队,在塞缪尔与伊索尔德二者之间,她一定会偏向塞缪尔。
无关是非对错,无关道德评价。她会选择站在自己盟友一边,会选择站在那个一直回护她的人一边。
她本就是这般现实的人。可倘若情势需要,她同样会告诉塞缪尔,在他与詹姆斯之间,自己永远只会站在詹姆斯这一边。
望见笑意盈盈向自己走来的伊莎贝拉,詹姆斯当即伸出手臂,任由她挽住,浅笑道:
“亲爱的,西德茅斯子爵正同我说起咱们一个多月后的婚礼。”
西德茅斯子爵微微躬身,执起伊莎贝拉的右手,落下一记得体的吻手礼,轻笑开口:
“詹姆斯说得不错。马奇蒙特侯爵那场婚礼极尽奢华绚丽,我不免心生好奇,女侯爵与男爵的盛典,又会是何等光景。”
伊莎贝拉心中透亮,并不天真地以为对方仅仅是闲谈好奇。这番话语暗藏提醒:詹姆斯身居外交大臣,乃是内阁要员,婚礼若是过分铺张奢靡,极易招致外界舆论非议。
她从容含笑应答:“我个人一向偏好殿下所推崇的简约优雅的新古典主义风范。西德茅斯子爵,请放心,您一定不会感到失望。”
西德茅斯子爵闻言,心中暗自赞许,不由得对伊莎贝拉刮目相看。
他并非质疑詹姆斯的才智与手腕,只是这位女侯爵身家殷实,又深得摄政王的宠信。
前些日子,摄政王原本打算亲自为伊莎贝拉的婚宴采办一批孔雀充作宴席主菜,此事虽最后作罢,却着实令内阁诸人心头捏了一把冷汗。
子爵脸上绽开爽朗的笑意,颔首说道:
“女侯爵品味高雅。詹姆斯能够与您共结连理,实在是幸运至极。”
婚礼之前,教堂内宾客闲谈正酣,政治闲谈、利益寒暄与圈层八卦交织一片热闹喧嚣。
直至教堂执事手中铜铃清亮响起,满堂喧闹方才缓缓沉淀,众人依序归位落座。
马奇蒙特侯爵立于祭坛前静静等候,约莫二十分钟后,清亮嘹亮的小号乐声骤然扬起。
万众瞩目之下,维奥莱特身着缀满碎钻的华奢礼裙,由格雷厄姆伯爵亲自陪同,在满场祝福的目光里,款款踏过长廊,缓步走来。
她高昂头颅,发髻之上承着家族传承的钻石小冠冕。她早已为即将到手的侯爵夫人身份,为日后在英伦名利场乃至政坛谋求一席之地,做好了全部准备。褐色眼眸里迸发出锐利明亮的光。
途经女方家属席位时,她余光飞快扫过第一排,眼底一瞬掠过淡淡的遗憾。
马奇蒙特侯爵爵位尊贵,家底殷实,手中却并无多少政治分量。
她原本还寄望于往日的监护情分,盼詹姆斯能够落座第一排,做她往后最核心的政治支撑。可他终究选择了第二排,守在自己的未婚妻赫特福德女侯爵身侧。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判断出现偏差,未曾料到詹姆斯会这般早早身居外交大臣、受封男爵。如此一股强大的力量,本是可以为她所用。
转瞬之间,那点盘算落空的怅然便被尽数压下。行至祭坛前,她站定身形,朦胧蕾丝头纱之下,浮出一抹温婉温暖的笑意。
这是权衡利弊之后,她为自己选下的道路,成为侯爵夫人,便是当下她所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