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底下,伊莎贝拉毫不客气,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这点钱财于他们而言本不值一提,可这份故意捉弄的行径着实惹恼了她。
威廉吃痛,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又碍于在场宾客,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狠狠斜睨过去,眼神满是委屈的控诉。
桌下的这场小闹剧,很快随着拍卖会的进程渐渐消散。
拍卖流程随即进入珠宝竞拍环节,不少随同丈夫或是情人前来的贵妇,都睁亮了眼眸,连呼吸都带上几分亢奋。侍从捧着铺着丝绒的托盘,一件件珍珠宝石首饰轮番亮相,灯火流转,满堂熠熠生辉。
伊莎贝拉也按照之前和约翰商量好的计划,出手收购了几枚材质各异的胸针。威廉为弥补方才捉弄的歉意,大方出手,替伊莎贝拉拍下了一串紫水晶手链。
这时拍卖师亲自从一只精致的首饰盒中取出那枚硕大的象牙胸针,语气激昂地向众人介绍:
“接下来这一件,象牙浮雕胸针,出自大革命前王室御用珠宝大师奥古斯特·杜普雷之手。
主体为密涅瓦女神浮雕,雕工精妙入微,金底托原配镶嵌一颗大尺寸矢车菊蓝宝石,色泽浓郁透亮,保存状态极佳,乃是法兰西旧时代流传下来的精品珠宝。”
伊莎贝拉也忍不住赞叹:“这确实是那件珍品。刚刚好像在展览会里,并没有见过。”她说着拿起清单仔细检索,果然在珠宝类压轴栏目找到了这件拍品,低声自语,“难道是拍卖会故意留出的惊喜?”
约翰却皱紧了眉头。方才那位法国名媛是他近日消遣的玩伴,今日百般痴缠,央求他买下这枚胸针,他先前未曾细看,便随口应下,如今亲眼见到实物,才知晓价值远超预想。
伊莎贝拉正准备出价,瞥见他的神色,低声问道:“你也感兴趣吗?那我就不拍了。”
“别,我就是没想到今天会有这样的珍品。”约翰怎么可能坦白自己答应给情妇购置贵重首饰的窘迫私事。
一旁的威廉半分没有兄弟情义,轻声嗤笑:“真的吗?约翰,我还以为你答应给某个名媛买一件称心的首饰呢。”
他对表哥的风流韵事知之甚详,哪一场拍卖会,没有伺机围拢过来、向约翰讨要首饰馈赠的名媛。
伊莎贝拉轻咳一声,目光落回台上的胸针,神色毫无惊愕。毕竟从前约翰一时兴起想要纳她做情妇时,也曾许诺赠予她一整套鸽血红宝石珠宝套装,这般风月场的说辞,她早已见怪不怪。
她心中有些犹豫要不要出价。单论收藏固然可观,可无端卷入约翰与那位名媛的风月纠葛,实在多此一举。
而远处二楼,原本志得意满的法国名媛,目光扫到VIP席位端坐的瓦勒蒙侯爵,雪白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
几天前,她通过拍卖会内部相熟的人提前得知这枚胸针。她出身的家族世代附庸瓦勒蒙家族,故而知晓,这是瓦勒蒙家族代代留给女主人的私藏。
她算盘打得响亮:只要约翰将它拍下,她再寻机会转赠瓦勒蒙侯爵,凭这份人情,既能在流亡贵族圈子求得庇护,倘若未来保皇派卷土重来,甚至有望帮家族拿回被剥夺的爵位与土地。
可眼前局势完全脱离掌控。
倘若约翰举牌竞价,便会直接和埃德蒙形成对峙。一旦事情闹开,人人都会知晓是她在背后撺掇,她非但捞不到半分好处,还会狠狠得罪瓦勒蒙侯爵。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冲下楼拦住约翰,把原委告诉他,叫停这场荒唐竞价。
可本场拍卖规矩森严,二楼看台宾客只许旁观,禁止下场干预拍卖、私下传话扰乱竞价秩序。一旦违规滋事,便会被列入黑名单,永久被伦敦所有顶级私人拍卖会拒之门外。
她僵在原地,手足冰凉,只能眼睁睁看着危机悬而待发,半点无从干预。
出乎众人意料,第一个出价的竟是拉斯提格男爵:“一百英镑!”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看来这枚胸针的艺术价值的确不俗,才引得这位男爵率先出手。
场内价格层层抬升,一百、两百、五百英镑的叫价此起彼伏,节奏平稳,贴合这件珠宝正常的市场行情。
约翰始终一言不发,叫二楼的名媛稍稍松了一口气,心底却又免不了一阵失落。
伊莎贝拉也打算冷眼旁观,无意参与角逐。
就在价格来到七百五十英镑时,坐在前排右侧专属席位的埃德蒙骤然开口:
“一千英镑。”
这一记加价直接压下所有零散报价,同排的伊莎贝拉三人下意识转头向右望去。
约翰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方才大厅之中埃德蒙挑拨离间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既然瓦勒蒙侯爵志在必得,他便偏不让对方轻易得手!
“一千五百英镑!”
这是约翰本场第一次报价。二楼看台的名媛一颗心骤然攥紧,又惊又喜。
埃德蒙冷冷向左转头,和约翰桀骜的目光重重相撞,两人之间的对峙彻底点燃。
“两千英镑!”
“两千五百英镑!”
“三千英镑!”
这场竞价早已无关珠宝本身的价值,也无关美人托付,彻底变成约翰针对埃德蒙的意气反击。
二人你来我往寸步不让,斗气一般疯狂抬价,价格冲破三千英镑,远远超出胸针本身的市值,满堂宾客无不心惊。
自瓦勒蒙侯爵开口之后,拉斯提格便再也没有参与竞价。
这位法国保皇派头目的志在必得已经写在脸上,他一个旅居英伦的外来男爵,犯不上得罪这样一号人物,索性同其余宾客一道,冷眼旁观这场英法贵族之间的较量,静待鹿死谁手。
伊莎贝拉看得清楚,约翰已经彻底上头。再不及时叫停,这两个任性的贵族,还不知道会把价格哄抬到何等离谱的地步。
她猛地伸手按在约翰的手背上,抢在他再次开口抬价之前,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三千二百英镑。依照本场私拍的规则,我有一项现场诉求。”
身为当前最高出价的竞拍人,她从容向拍卖师提出申请:
“拍卖师先生,这件拍品并未参与前置预展。如今竞价已然到这般高昂的价位,我申请现场查验胸针底托背面的大师錾刻签名,确认器物的品相无误。”
清亮一句话,硬生生截断了场上白热化的斗气角逐。
约翰满腔翻涌的战意骤然被打断,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后知后觉察觉,方才情绪太过激昂,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伊莎贝拉收回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掌,并没有转头看他。
约翰耳尖发烫,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满心羞窘——方才自己幼稚冲动的模样,尽数落在伊莎贝拉眼中。
正当他陷于难堪之时,伊莎贝拉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求助:“约翰,我可不认识什么签名,你可一定要帮我看看呐。”
约翰轻咳一声,压下脸上残存的燥热,低声回她:
“包在我身上。只是实话讲,这件器物本就不值这般天价。待会儿埃德蒙倘若继续抬价,你大可不必同他硬争。”
此刻他头脑已经完全清醒,明白伊莎贝拉报出三千二百英镑,本意就是打断他失控的斗气,让他冷静。
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瓦勒蒙侯爵就此不再跟价,便由自己出手拿下胸针,绝不能叫伊莎贝拉平白蒙受损失。
威廉不去戳破约翰这份后知后觉的愧疚,目光望向正捧着托盘缓步走近的侍从,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
“这要真是那位大师的作品,我拍下来作为父亲今年生日的贺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莎贝拉心中感念威廉这份不动声色的兜底,心里却没有半分焦灼。
以埃德蒙一贯行事来看,他绝不像约翰这般容易被情绪裹挟。这枚胸针背后必然藏有隐情,对方一定志在必得。
究竟是什么缘由呢?等一会儿,她倒要好好看一看这件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