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零星的谈话声仿佛都悄然褪色。
面前这位气质清隽的少年，确实俊美秀气，埃德蒙心底对威廉恶毒的揣测又重了几分。可他总觉得从少年明亮的眼眸，眼角微调的弧度中，捕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注意到埃德蒙毫不掩饰的打量，威廉下意识侧身半步，隐隐将伊莎贝拉护在了身后。
这一幕落进埃德蒙眼中，心底嘲讽的揣测浮出水面。
“哈廷顿侯爵，不为我介绍一下您这位俊美的朋友吗？”
威廉抿紧嘴唇，满心懊恼方才在此处与埃德蒙纠缠过久。他面无表情自衣袋取出怀表，掀开表盖匆匆扫过盘面——拍卖会很快就要正式开场，正好借此契机摆脱眼前人的步步紧逼。
他合上怀表，将话题强硬拽回染色制剂的交锋，语气里没有半点儿回旋的余地：
“卡文迪什家族数百年来深耕英伦棉纺织染剂，始终尽心竭力为本国产业效力，往后亦会继续守护英伦本土工艺与贸易。
至于英格兰印染产业的内情，就不劳瓦勒蒙侯爵这位法国贵族费心过问了。”
约翰虽不清楚二人方才对峙的全部细节，却早听威廉提及，埃德蒙此前在诺丁汉时，便屡次刻意试探、贴近伊莎贝拉。
无论出于与威廉、伊莎贝拉的盟友情谊，还是英法两国针锋相对的立场，他都绝不会坐视对方步步打探、蓄意拿捏我方底牌。
他上前半步，状似好心提点，实则精准回击：
“如今法国的印染产业尽数掌控在拿破仑政权手中，瓦勒蒙侯爵实在不必费心操劳英国的产业琐事。眼下半岛战场胶着不休，法军又在沙俄战线大肆推进、长驱直入，侯爵倒不如多费心关切本国眼前的军务战事。”
埃德蒙闻言，脸色阴沉滞涩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温润自持的贵族仪态。
自始至终，伊莎贝拉都安静立在后方，既不谦卑示弱，也不刻意展露半分锋芒，全然一副无关旁人的闲散模样。
她将埃德蒙神色微妙变幻尽收眼底，暗自微叹：这人的情绪控制当真愈发炉火纯青，果然是常年游走明暗之间的情报老手。
埃德蒙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窝火。
今日几番试探，始终没能撬开半句实话，可兰开夏案的物证不会作假。
倘若英伦这边真的悄然落地了成熟的永久锁色工艺，那法国原本握在手中的独家底牌便彻底贬值，用锁色技术交换摄政王精炼蔗糖工艺的计划，也再无谈判优势。
若是依他个人手段，根本不必执着于交换。
大可以将法国原版的永久锁色工艺，暗中重金倾销、流转给英伦各地想要挣脱卡文迪什垄断的下游印染工坊。
一旦技术流入民间，卡文迪什百年垄断的纺织染业根基，顷刻便会大乱，英国本土产业秩序必将自乱阵脚。
只可惜，这条狠厉计策，遭到了法国保皇派内部的一致否决。
如今正是联军对抗拿破仑的关键之年，沙俄战线战火燎原，半岛战场胶着拉扯。
上层一致认定，当下要务是军政夺权、蓄力翻盘，绝不能为了商贸博弈、产业内耗因小失大。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空有破局之计，却受限于派系大局、束手束脚。
沉寂不过数秒，埃德蒙的反击来的又快又狠。
“哈廷顿侯爵说的是，卡文迪什家族深耕英伦印染业多年，如今又有赫特福德女侯爵成为盟友，自然如虎添翼，无需他人操心。”
埃德蒙又偏头看向约翰，快速补了一刀：“差点忘了，斯宾塞伯爵府与女侯爵的合作也是紧密异常，想来也得了，不逊色于精炼蔗糖工艺的好配方。”
好家伙，这一句话说的可真是又狠又毒。这番话里层层叠叠的算计精妙至极。
不光隐晦点破，真正手握染色锁色核心工艺的关键人物另有其人；
更阴毒的是刻意抬高威廉，转头便暗暗戳刺约翰，刻意制造落差，暗示斯宾塞家的合作终究低人一等，无缘触碰最珍贵的秘方。
一番话，同时试探、离间、播撒流言，手段毒辣圆滑。
若伊莎贝拉自己不是身处漩涡中心，几乎都要为他这套话术的精妙鼓掌喝彩。
下一瞬，她竟真的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眉眼带笑，当众出声赞叹：
“这位法国勋爵的语言当真是精妙至极、意蕴颇深。句句听似寻常客套，细品之下，却能引得旁人万般解读、百般遐想。
这般本事，确实是我们英伦正直克制的绅士，一辈子也学不来的手段。”
笑意仍挂在嘴角。伊莎贝拉从容地仰头扫过威廉与约翰，竭力拔除埃德蒙方才埋下的尖刺。
“我并不清楚法国交友的风尚习惯，但在英伦，挚友相交、盟友之谊，从不分高低厚薄。许多事情不过是顺势而为，并不会拿一把标尺，时刻去丈量孰多孰少，孰长孰短。”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牢牢盯住眼前的少年。
方才少年尚未开口之时，他仅仅只觉得这张面容有几分模糊的似曾相识。可方才这一番应答，言语的分寸、嘲讽的口吻，连同那份临机应变的神态，尽数撞进他的记忆里。
他百分百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
埃德蒙这一丝迷茫思索的神色，一丝不落尽收威廉眼底。
他绝不肯留给对方半分回味推敲的余地，没有片刻犹豫，便以拍卖会即将正式开场为由，毫不留恋地带着伊莎贝拉与约翰，往他们提前预定好的VIP席位走去。
大厅之内，拍卖的铃声终于响起。
埃德蒙落座于自己的专属座位，眉头依旧紧紧蹙起。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盘旋，那个人的名字明明就悬在嘴边，近得触手可及，任凭他如何追索，偏偏就是无法从记忆之中揪出那个确切的姓名。
拍卖师站在高台之上，高高举起木槌，重重落下。
“咚——”
槌声回荡大厅，拍卖会正式启幕。
按规矩，最先推上台的是一批小型装饰器物：塞夫尔描金瓷盒、圆肚小瓷瓶、珐琅鼻烟盒。
价格门槛不高，不少宾客乐于随手出价，场内叫价声此起彼伏，把气氛慢慢烘热。
威廉本对蓬巴杜粉的瓷瓶有些投资兴趣，却因为刚刚的针锋相对，失了那份闲情逸致。
伊莎贝拉却完全不受情绪左右，见威廉改了主意，忍不住心底吐槽他贵族大少爷的脾气。
她手下不停，指尖一遍遍点过手中拍卖清单上的条目，眼神追问那几个器物是否值得投资。
威廉故意缄口不语，摆明了不想搭话，存心逗一逗身旁追问不休的少年。
约翰见不得表弟这般拿乔，当即凑过来拆台，拉着伊莎贝拉点评器物真伪，指点她什么时候该举牌争抢，什么时候应当按捺住兴致、故作无意。
威廉没好气地看着凑在一处的二人，待到伊莎贝拉出价竞拍一只瓷器首饰盒的时候，他忽然故意开口抬价，害得伊莎贝拉硬生生多花了一百英镑。
桌下，伊莎贝拉毫不客气，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脚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