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提格的问题看似高深、直扣人心。可在伊莎贝拉眼中,像他这般明知犯下罪孽,依旧一意孤行,事后才寄望求得上帝宽恕来换取救赎,不过是自欺欺人、聊以慰藉自我的虚妄行径。
她自然不会对拉斯提格吐露真心话,亦无意深究这套虚伪的说辞,只给出一段体面得体的答复。
“教义之中的教诲,我也从不敢忘却。
于我而言,救赎从来不能借一幅画作的神性得来,而是要时时向内叩问本心,认清自我。”
说罢,她潇洒转身,不再给拉斯提格揪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的机会,望向远处那幅围拢了不少宾客观赏的画作,低声笑道:
“这幅《尼西亚的神迹》构图繁复,题材恰到好处。圣杯的奇迹象征正统战胜异端,怕是不光勾起英伦贵族的兴致,便是许多流亡法国贵族,也会趋之若鹜吧?”
拉斯提格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眸光微闪,一瞬间便听懂了这一问背后的分量。
伊莎贝拉一语道破了他妹妹创作这幅油画的初衷:慰藉流亡法国贵族心中对正统王权的念想,同时投合英伦贵族的收藏风尚与立场偏好,引得两方争相追捧。
他举起手中的拍卖品清单,指尖落在对应条目之上,状似无意地开口介绍:
“夏洛克先生评价得极为精准,这的确是一件极有话题度的作品。
清单上标注,这幅《尼西亚的神迹》得自比利牛斯边境一户流亡贵族私藏,由送拍人辗转带到伦敦。
画布左侧边角遭烈火烧灼损毁,原始签名已然无法辨识,故而只标注疑似夏尔·勒布伦手笔,倒也算得上有据可依。”
伊莎贝拉并不熟悉勒布伦签名的真迹样貌,也无法从笔法细节分辨画中人物是否贴合史实。她所知晓的,唯有圣经记载的神迹,以及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动乱。
“男爵说得不错。1793年暴民冲入兰斯大教堂,捣毁王权象征,砸毁圣物、劫掠艺术品,教堂之内确有纵火打砸的惨剧。
亦有文献记载,勒布伦确实曾为这座加冕大教堂创作数幅巨作,其中便有以圣杯神迹为题的油画。
所以拍卖会依照画作笔法、题材内容,再加上画布上烧灼的痕迹,将它归为兰斯大教堂流出,实在合情合理。”
伊莎贝拉心中暗自佩服拉斯提格这一家人。制假布局步步周密,史料、故事、实物痕迹环环相扣,几乎没有留下明显把柄。
即便日后画作真伪遭到质疑,凭借清单上一个“疑似”,拍卖会便可撇清责任,那位匿名送拍的流亡贵族代理人,更是无从追查。
拉斯提格明白,伊莎贝拉已然看穿这套行骗的套路。在聪明人面前继续装傻掩饰,反倒会被对方看轻。他没有评价画作的真伪好坏,只是坦然给出劝诫:
“夏洛克先生,这类题材太过沉重肃穆,恕我直言,你尚且年轻,还并不适合深究这般严肃的题材。”
伊莎贝拉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没想到拉斯提格会隐晦地承认她的猜想。
她本就没想过和他纠结这个问题,毕竟艺术品鉴赏这件事儿,无论中外都讲究一个“看破不说破”的原则。
奢侈品的圈套,永远都落不到穷人身上。
她从善如流的微微颌首:“男爵的建议极为中肯。说实话,我今日前来,本意是想挑选几幅风景画装饰新居。只可惜我阅历尚浅,对油画鉴赏本就所知有限。”
拉斯提格哪里听不出,这既是就此揭过方才试探的信号,也是隐晦请他帮忙品鉴画作的邀约。
他心底巴不得同这位清醒又有趣的女侯爵多攀谈几句,当即殷勤开口:
“倘若夏洛克先生不嫌弃鄙人鉴赏浅薄,我倒有幸,可以为您引荐几幅不错的风景作品。”
伊莎贝拉自然不会拒绝这位深谙画作真伪的高手相助,欣然应允。
拉斯提格也毫不藏私,接连为她指点:一幅弗朗西亚的水彩海景,一幅透纳笔底气象壮阔的山景,甚至特意指向拍卖清单末尾,那一件当做凑数添头的英格兰乡野油画。
“多数人一味追捧惊心动魄的风暴山海,可夏洛克先生,不妨看看这幅。这位康斯特勃先生笔下英格兰乡野,云气、草地皆饱含真情,只是时下尚未被世人看重。”
“男爵不瞒你说,我确实很喜欢康斯特勃先生的画作。”伊莎贝拉并未因为自己的品味与时下主流鉴赏风向相悖,便有所掩饰,她轻声一笑,“想来许多偏爱这一类作品的绅士,都和我一样,生怕被旁人诟病品味小家子气吧。”
“夏洛克,相信我,这间屋子里有资格说你小家子气的绅士,我还没有遇到。”约翰冷沉沉的声音忽然自二人身后响起。
他好不容易才甩开旁人的纠缠,本是急匆匆赶来,打算凑过来同伊莎贝拉聊聊画作,却瞧见她正和拉斯提格这骗子男爵谈得投契,顿时憋起一股火气。
拉斯提格心知肚明,约翰勋爵等人对他心存芥蒂,尤其不喜他接近女侯爵。他身份特殊,无意与英伦本土实权贵族多做纠缠,便从容颔首,顺势寻了台阶主动告辞。
伊莎贝拉诚恳向他道谢道别,待拉斯提格转身离去,才轻笑着回身走向约翰,调侃道:
“亲爱的约翰,我总算被你记起来了,实在荣幸。方才多亏男爵提点,我学到不少油画鉴赏的门道,待会儿正好同你和威廉好好分享一番。”
“哼,我和威廉可不敢同拉斯提格男爵比拼鉴画的本事。”
约翰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话里句句带刺,几乎要将“此人最擅长造假牟利”的私下评判写在眼底。他素来瞧不上拉斯提格游走灰色地带的手段,更见不得伊莎贝拉偏偏愿意听对方指点、与他闲谈。
不愿再多提那人半句,他偏过头,干脆转移话题:“走吧,回大厅找威廉。那家伙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步,迟迟不见过来。”
拍卖大厅里,威廉确实被埃德蒙彻底绊住了。
对方围绕着有关染色配方和锁色工艺的事情,从迂回试探到正面询问,总之就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哈廷顿侯爵,伦敦今年6月底时,有关兰开夏盗匪一案已经在王座法庭正式宣判,铁盗贼主犯皆被判处绞刑。
案卷中用于确认盗贼主犯身份的染色药剂,被标注出自卡文迪什家族,因此能盗贼身上染色洗不掉的锁色技术真的出自卡文迪什家族吗?”
威廉眉宇微蹙,心底压着一层懊恼。
他必须挡在前面护住幕后的伊莎贝拉,却又万万不能张口认领整套锁色技术属于卡文迪什。
当众简单答“是”或者“不是”,无论哪一个,都会落入埃德蒙布下的圈套。
伊莎贝拉全然不知威廉正困在这般两难的纠结里。她同约翰从古董展架的另一头望过来,只看见威廉高大的背影,看上去正低头端详面前的古董瓷瓶。
她毫无防备地绕过展架,带着几分戏谑扬声开口:“威廉,你难道看上了什么心头好?怎么半天没有挪动地方?”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伊莎贝拉已经瞥见威廉身侧那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心底骤然一凛,只有一个念头飞快盘旋:
哦,埃德蒙勋爵,这个法国保皇派的情报头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