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德·瓦勒蒙正立在镂空的石栏杆旁,默然俯视下方喧嚣的拍卖大厅。
他那张如同上帝亲手精雕细琢过的容貌,在茶厅柔和的灯火之下格外惹眼,引得周遭不少前来的英伦贵妇与小姐频频投来目光。
他偶尔状似无意回眸,遇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便淡淡颔首回礼,不少夫人小姐见状,不由得含羞带怯移开双眼。
可这份温和有礼仅仅浮于表面,他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封。
原本这场拍卖会,他全无半分前来消遣的兴致。驱使他来到此处的,是目录上那一枚胸针——那是大革命动乱之中,瓦勒蒙家族流散失落的旧藏,他势必要将它收回。
目光扫过楼下一众英国贵族、富商,他们从容游走在展架之间,兴致勃勃打量、竞价这些法国流亡贵族被迫舍弃的珍宝。
一幕幕景象落在瓦勒蒙眼里,胸腔之中便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愤懑。
故国山河倾覆,贵族流离海外,故土的珍藏,如今反倒沦为异国之人把玩竞买的物件。
他本沉浸在这份沉郁的情绪里,漫不经心扫视人群,瞬间锁定了刚刚踏入大厅的威廉与约翰。
哈廷顿侯爵作为未来的德文郡公爵府的继承人,本就是保皇派关注的重点人物之一,更不用说最近在顶级圈层闹得沸沸扬扬的锁色技术,也与卡文迪什家族脱不了干系。
随即,他视线移向另一边的约翰勋爵——这位斯宾塞伯爵府的继承人风流多情,倒是让塞拉菲娜搭上了线,后续关系总要求稳,不急着套取信息。
此时他才把视线落在中间那个略显矮小的身影上,没有金线纹饰,并非一位勋爵,也许是二人远房的亲眷。
因为角度的关系,埃德蒙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看到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卷发。他本并没有放在心上,却突然注意到哈廷顿侯爵对那人笑时,眼角眉梢松弛真诚的弧度。
他视线紧紧跟随三人在大厅内移动、环顾拍品。人群涌动中,威廉下意识地回护那人的动作,埃德蒙愈加富有兴味挑起眉头。
约翰勋爵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回首转身见,一张极为俊美秀丽的面容映入埃德蒙眼帘。
埃德蒙手指轻叩栏杆,心底嗤笑一声:社交圈里都传哈廷顿侯爵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可在他眼里,当初在诺丁汉时,哈廷顿侯爵对赫特福德女侯爵殷勤备至,如今又对个俊美少年如此不同。
这英伦贵族圈里的水并不比,凡尔赛宫里的秘闻清澈几分。
埃德蒙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离开二楼茶厅,沿着宽阔的主楼梯缓步走下一楼大厅。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径直朝威廉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约翰刚拉着伊莎贝拉去到另一侧展柜浏览珠宝器物去了。余下威廉正同一位法国贵族站在一组塞夫尔瓷器展架之前低声交谈。
那名迫于生计、不得不变卖家族珍藏的流亡贵族,一眼看见走近的埃德蒙,脸色骤然惨白。他硬着头皮仓促行礼问好,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匆匆脱身离去。
威廉事先并不知晓埃德蒙今日会现身此处,若是早知,他不会带男装的伊莎贝拉来到这场拍卖会。
纵然如此,这里终究是伦敦,是英伦贵族的主场。对于埃德蒙,他与伊莎贝拉心存忌惮,却谈不上畏惧。
他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微微颔首向埃德蒙致意,视线依旧落在眼前那只纹样繁复华丽的粉色荷兰式瓷瓶之上。
对于威廉的冷淡,埃德蒙不以为忤,自顾自望着眼前色彩瑰丽的蓬巴杜粉瓷瓶,低声感叹:
“即便是塞夫尔,能烧出这般瑰丽梦幻的玫瑰粉色也实在难得。瓶底釉料与上色工序,每一处都极尽苛刻,这套染色配方,一直是法兰西王室严守的国家机密。”
他手指在空中虚虚描摹着这尊圆肚描金瓷瓶的轮廓,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
“想来手握诸多纺织品染色秘方的哈廷顿侯爵,对此应当深有体会。”
威廉收回落在瓷瓶上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回了埃德蒙一句:“瓦勒蒙侯爵手中握有的法兰西机密也并不稀少,英伦这边的事务,就不劳你操心了。”
两人在这边绵里藏针,你来我往,伊莎贝拉并不知晓,此刻她正兴致勃勃地向专业油画鉴赏师加造假大师拉斯提格男爵,寻求意见。
方才她还正与约翰并肩立在珠宝展柜前,对着一排排鎏金嵌宝的胸针各抒己见:哪一枚适合晚宴盛装佩戴、哪一枚素雅低调,更适合日常收藏。
二人闲谈未过半,一阵馥郁浓烈的法兰西香氛悄然漫了过来。
身段窈窕的法国贵妇缓步走近,裙摆曳地,眉眼自带欧陆风情的妩媚缱绻。
伊莎贝拉扫过她精致的妆容,以及那抹过于嫣红惹眼的唇色,心里了然——这是一位周旋于上流风月之间的名媛。
对方投来一道隐晦的眼神暗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伊莎贝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即淡淡颔首示意,找了个与人相约看画的借口,识趣地快速抽身躲开。
约翰本不想就这样把伊莎贝拉丢在一旁,独自陷入暧昧的交谈,嘴唇已经张开,正要开口挽留。可伊莎贝拉溜得比兔子还快,不等他说出半个字,便已经退步转身。
约翰只得僵在原地,把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神色带上几分窘迫。
贵妇已经走到他身侧,亲昵地挽上他的臂弯,娇嗔道:
“约翰勋爵,许久未见,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里偶遇您。”
避开这边暧昧缱绻的氛围,伊莎贝拉摇头轻笑,步入幽静的油画回廊,打算好好挑选几幅合适的风景画,日后装点她与詹姆斯那处海德公园的新居。
没想到迎头便撞上了也在此处赏析画作的拉斯提格男爵。
二人皆是一愣,随即释然地点点头,并肩站在一幅描绘海边风景的油画面前,驻足观赏。
拉斯提格目光复杂地锁定眼前画面中,迎风启航的帆船,突然意味不明地低声开口,“我从未想过,你竟会是那样的身份。”
他微微偏转视线,想要瞧瞧伊莎贝拉的反应,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到:“女侯爵。”
伊莎贝拉的视线始终不曾从画作上移开分毫。
对于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拉斯提格来说,梳理她女扮男装的行径、她同詹姆斯、威廉、塞缪尔与约翰之间盘根错节的合作,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真相本就不难推断,因此她并无半分意外。
她扫过画作角落的签名,仿佛不曾听见方才那声称呼,轻声问道:“我记得众人都说男爵您偏爱神话题材的画作,没想到也会留意透纳的作品。”
女侯爵的拒不承认,早在拉斯提格意料之中,可她没有出言否认,便已经是最确凿的答复。
他轻抚画框边缘,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世人迷恋神话题材,哪里仅仅是看画面。他们站在画作之前,向往英雄与神只的故事,自以为从中得到精神的洗涤与救赎,心甘情愿为之掷出重金。”
他抬眼望向眼前波涛汹涌的海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可风景画不一样。山河大海摆在眼前,太过真实,很难叫人生出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我今日不过随意浏览,谈不上偏爱。”
话音落下,拉斯提格心底心思翻涌不止。
他半生混迹灰翳,早已不敢直面本心,可眼前这人,难道不是同样深陷万般纠葛,处处是算计与奔波?
拉斯提格彻底转过身,目光牢牢锁定伊莎贝拉的面容,沉甸甸的困惑昭然若揭:
“可您的人世路途这般纷繁纠葛,又为什么会偏爱这般直面本真的风物呢?”
那句“我想知道你何以能够这般坦荡面对自己”,终究被他死死压在了喉间,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