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分和责任,本就是可以拆开的。”
威廉眉头紧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严肃反驳:“我问你,按你这个逻辑,内阁里提出政策的人,难道不必为失败负责吗?要知道家父身为首相之时,事事都要担起全盘干系。”
“你并没有错,只是没有分清其中的界限。”伊莎贝拉缓缓说道,“首相若是自己竭力主推一项国策,一旦溃败,他自然无可推诿,必须站出来担负全责。可内阁之中并非桩桩件件皆是如此。”
“当年德文郡公爵主持内阁,不少大臣主动上书倡言推行某项政令,内阁议会表决获准之后,交由另外的官员落地。待到施行之后乱象丛生,遭受弹劾、承受朝野唾骂的,往往是手握执行权责之人,而非最初倡议的那位大臣。倡议者只要能够证明,当初构想本身并无谬误,便可保全自身。”
她目光落回威廉身上:
“放到克什米尔高山羊这件事上也是同理。你作为主倡人,只需要证明引种这个提议本身没有错。往后运输损耗、驯养受挫,这些都可以归为推行途中难以预料的现实困境。若是事态恶化,甚至可以指出,是接手实务的托利党,在执行之中出现了偏差。”
包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威廉听完,嘴唇紧紧抿起。理智上他完全听懂了其中门道,心底却沉甸甸的。自幼卡文迪什家族给予他的教养,要求身为领袖便要对自己倡导的一切担起全部后果;可眼前上议院的博弈,却摆出来另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道路。
理想道义与残酷现实,二者之间巨大的冲突压在他心上。
伊莎贝拉瞧出他神色复杂,半开玩笑地开口:
“怎么,被打击到了?心里是不是愈发觉得我为人狡诈?”
威廉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郑重:
“倒不是觉得你狡诈。只是在我看来,身为领袖,理当对自己所倡导的事扛起全部责任。”
一旁约翰闻言,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往前微微倾身。他比威廉年长数岁,早已在现实的权谋斗争中栽过不少跟头,长了不少教训。
他见惯了政坛里的来回拉扯,之前不过是一叶障目,没能将这种实际权谋手段,灵活的应用。
“可一味凭着一腔热血,凡事都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是做不成合格领袖的。政坛不是乡绅庄园,光靠品格高尚远远不够。”
威廉看向表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理智上他明白约翰说得是现实,可情感上依旧难以全然认同。
伊莎贝拉靠在壁炉边,神色褪去戏谑,语气平静下来:
“我无意劝服任何人,不过是给你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选择。怎么做,决定权完全在你。”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一幅皮质世界地图之上,微微叹息:
“克什米尔高山羊的驯养,在上议院、党派博弈之中,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后你还要面对远比这重大得多的抉择,我相信你总会做好权衡取舍。”
威廉低头沉默,细细咀嚼这番话,将里面的意味牢牢记于心中,并没有表明态度,只对伊莎贝拉保证:
“夏洛克,我记住了。你放心,待到对法战争结束,我会亲自为你挑选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庄园与牧场。”
“我当然信你。”伊莎贝拉欣然应允,今日讨这个人情不过是顺水推舟。未来没有今天的保证,她若开口,威廉多半不会拒绝帮忙引荐。可总要有个合理的由头,免得未来威廉万一有了伴侣,生出什么隔阂。
约翰不愿任由屋子里继续浸在刚刚凝重的权谋气氛里,笑着开口打破沉寂:
“好了好了,这些头疼的政事暂且搁下,说点轻松的。我和尤菲莉亚的婚礼,定到九月初了。”
他冲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神色带着几分扬扬得意。
伊莎贝拉诧异极了,连忙倾身追问:“难道是我记错了?之前不是说在8月底吗?究竟定在九月几日?”
约翰无奈地摊了摊手,说起改期的原委:“原本确实计划八月成婚,奈何尤菲莉亚有一笔继承遗产的信托人正在半岛战场服役,要到九月才回得来。
嫁妆交割必须等他到场签字。手续不齐,婚礼便办不成,只能往后推迟。”
伊莎贝拉蹙眉,看向威廉,察觉这家伙也是一副刚刚得知的模样,有些苦恼地坐进皮沙发,低声念叨:
“威廉,你早就知道,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呀!约翰,按理说你的婚礼应该在牛津郡,家族领地的教堂举办吧?你快告诉我到底是几号。”
威廉哈哈大笑,自然地坐到伊莎贝拉对面的位置,安抚道:
“夏洛克,相信我,我就比你早了一天知道。放心,约翰的婚礼就在伦敦的圣乔治教堂举办。你放心,绝对不用你往返牛津和伦敦奔波。”
约翰也随声附和,帮忙解释:“日子是九月九号。兜来转去,到头来,我还是抢在了你的前头。”
伊莎贝拉一怔:“九月九号?”
“没错。”约翰笑意更盛,“正好比你的九月十六号,早整整一个星期。你到时候可以提前熟悉一下流程。”
伊莎贝拉给面子的捧场道:“你说的有道理,至少可以提前了解一下教堂的布局,免得我婚礼当天迷路。”
说话间,侍者敲门进入,为三人送上刚刚点好的酒水。伊莎贝拉看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金桂黑巧,再瞧瞧侍者替约翰和威廉斟好的两杯色泽漂亮的雪莉酒,忍不住微微撇嘴。
待逝者退出包厢,伊莎贝拉举起黑巧,煞有介事地祝贺,只是话语里充满了戏谑的意味。
“祝贺,全伦敦最时尚英俊的约翰勋爵,终于要脱离单身汉的身份,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
一旁威廉闻言,眉梢微挑,也同样举杯看向约翰,半打趣,半规劝道:
“没错,眼看就要大婚,表哥,近几个月你行事该收敛几分。今早我在俱乐部等你们时,可是听人说你和一位风华绝代的法国贵妇,来往的格外频繁。”
约翰正要举杯饮酒,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桌下靴子毫不客气踢了威廉一下。转眼又瞥见伊莎贝拉正睁大眼睛望向自己,连忙开口辩解:
“夏洛克,别听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哪里是什么风流纠葛,我们碰面,谈的是西班牙马海毛的生意。”
“她亡夫昔日在法西半岛战场阵亡,她从前也在那一带生活,手上留存不少当地贵族与商人的人脉,手里却并没有什么本钱,找我是想牵线羊毛原料的贸易。”
听见这句话,伊莎贝拉彻底坐直了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猛地向前探去:
“约翰!难道威廉说的,是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
约翰被她直接点破名字,愈发窘迫,急忙摆手:
“当真没有半分风月牵扯!你我都清楚,她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早有渊源,当年在下加拿大便相交甚密。我和迈克虽然不熟,可以算一个圈子里的人,怎么会去碰这种纠葛。”
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同伊莎贝拉这位女侯爵,说明他们勋爵之间的行事准则。他与迈克罗夫特又没有什么冤仇,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去碰他的女人。
伊莎贝拉心领神会,却也没有说破,深深松了一口气。对于塞拉菲娜摆弄半岛与英伦之间的贸易,她倒没有什么恶感,更没有半分意见。
不过这里面的水肯定不浅。
“所以她并不掏一分本钱,而是作为中间的掮客,赚取利益,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