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奈道:“约翰,我不是怪你不告诉我!我是不好意思直说——我觉得这事儿,根本成不了。”
这话一出,约翰顿时不服气了,骑着马跟在她身侧,一路念念叨叨不肯罢休。
“你就是太过谨慎,凡事只看坏处。”他眉头紧蹙,句句都在替自己的投资盘算,“苏格兰高地本就是极寒之地,草场辽阔、人烟稀少,专门辟出一片山地牧场驯养羊群哪里不妥?克什米尔羊绒之所以金贵,不过是产地苦寒罢了,环境对上了,品质自然差不了多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俨然已经认定这桩生意稳赚不赔,兀自滔滔不绝推演着往后的繁育、纺织、外销利润。
伊莎贝拉只安静控着马缰,任由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不反驳、不搭腔。
约翰见她一副淡然敷衍的模样,心里更不服了,扬声说道:“你等着,等会儿见到威廉!他肯定和我想法一致,绝不会像你这般一味悲观多虑。”
二人并肩策马,缓缓驶离海德公园湖畔,沿着贵族专属的罗滕罗骑马道前行。一路林荫浓密,风拂过鬃毛,穿过绿意幽深的格林公园,慢慢靠近繁华的圣詹姆斯街区,朝着布鲁克斯俱乐部的方向行去。
刚转入临街路段,周遭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道旁不起眼的街角处,立着几名衣着朴素、神色拘谨的青年,明显是地道的法裔样貌。他们不敢高声张扬,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路过的绅士递送一张张薄薄的印刷小册子。
往来的英国贵族大多并不在意,随意扫过一眼便摆手推开。
约翰见伊莎贝拉颇有兴致地偏头看去,抬手便接过一张。
纸张质地粗糙,油墨崭新,页面顶端印着清晰的波旁王室纹章,通篇皆是工整的法文。
他随意垂眸扫了几行,眉毛微挑微微一顿,递给伊莎贝拉,后者一眼便看清了内容。
那是伦敦流亡保皇派新近印发的传单,字字句句皆是唱衰拿破仑的俄国远征。
沙皇疆域辽阔、寒冬可怖,法军深入腹地必陷泥潭,波拿巴霸业摇摇欲坠,波旁正统复辟可期。
约翰神色凝重看向伊莎贝拉,压低声音:“上个月拿破仑就已经率军跨过了涅曼河。根据传到伦敦的消息,俄国人几乎没有像样的正面抵抗,法军一路长驱直入,进展格外顺利。”
他轻点那张传单,语气带上几分讥讽:“可这些流亡的法国人,已经早早在预言拿破仑要大败亏输了。”
伊莎贝拉对军事理论仅限于历史课本和三十六计,但也知道现阶段并没有什么所谓“焦土政策”的战术词语,和大多数人一样,说了一些表面上的因素。
“沙俄幅员辽阔,纵深漫长。若是双方一直没有实质性交锋,一路向东耗下去,拖到酷寒的冬季,对于远征的法军确实是致命的软肋。”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待到布鲁克斯俱乐部的餐厅,威廉早已等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本法语小册子,明显也是来自法国流亡贵族。
丰盛的早餐很快被送上,伊莎贝拉慢吞吞的切下一块儿法式白肠(Boudin Blanc),感叹自己当初还嫌弃伦敦各俱乐部油腻腻的早餐,结果一趟苏格兰之旅,让她彻底认识到这个时代的伦敦才是整个英伦饮食荒漠的绿洲。
约翰那边正拉着威廉吐槽,控诉伊莎贝拉太悲观,完全不看好克什米尔高山羊驯养计划。
威廉闻言,涂抹法国奶酪的动作顿了一下,意外的看向对面正细嚼慢咽的伊莎贝拉,“夏洛克,为什么?高地那边冬日同样寒冷多风,与克什米尔地区并没有相差多少吧?”
伊莎贝拉瞪了一眼锲而不舍想要驳倒她的约翰,本想随便糊弄一句,可瞧着威廉那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就知道敷衍了事,绝对糊弄不过去。
她无奈的放下刀叉,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手边的咖啡杯,心底吐槽:难道我告诉你,英国这边属于海洋性气候, 冬季阴冷潮湿,而人家克什米尔那边大陆性气候,严寒干燥吗?
她把到嘴边儿的说辞反复斟酌一番,化作口语:
“我又不懂得什么动物驯养,我就是觉得苏格兰那边,冬天总是大雾连绵,雨雪不断,而克什米尔那边,我听说异常干燥酷寒,天气完全不一样啊。”
最后她忍不住嘟囔一句:“潮湿地方长出来的绒毛,怎会和干燥寒地的一样?就连低地那些黑脸绵羊,迁到英格兰之后,羊毛都变得稀疏不少。”
别说威廉,就连一直言之凿凿的约翰都一时语塞,找不到半点儿反驳的话语。苏格兰羊毛利润高,英格兰这边庄园主不是没有动心过,可弄来的优良羊群,羊毛质量却很快退化了。
威廉也没有藏着掖着,抿了口红茶,低声问道:“你不支持我抢下这个项目的主要倡导者?”
“啊?”伊莎贝拉无语看向两人,毫不客气地回怼,“你们俩够了啊,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我没有东印度公司的股权,就搞不明白你们里面党派之间的算计。”
“你怎么去了趟苏格兰,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我和威廉怎么可能想要让你来背锅。”约翰轻笑一声,主动替伊莎贝拉续上红茶,低声解释:“这项目的推进,基本已成定局,我和威廉都不在意那点儿投进去的钱。”
说话间,俱乐部的侍者送上刚刚出炉的几份法式西点。威廉主动夹了一块,递到伊莎贝拉的盘中,主动求和:
“之前,我是真的没想过你说的那些问题,如今项目推进已经被大家默认。
我若抢了倡导人的位置,一旦失败,不仅是金钱,也会损失我在辉格党内的声望,更会被托利党人压一头。”
伊莎贝拉拿起千层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可要是不去抢这位置,万一成功了,你又心有不甘?是吧?”
这话说的实在太过直白,让威廉的脸颊都忍不住浮现红晕,耳尖都烫了起来。
他嗫嚅开口:“我知道你足智多谋,求你替我想个稳妥法子,条件任凭你开。”
“足智多谋?”伊莎贝拉挑了挑眉,视线扫过笑眯眯的约翰和一脸诚恳的威廉,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说我阴险狡诈吧?”
她垂眸沉吟几秒,轻捻指尖残留的酥皮碎屑:
“那好,我直说了。等英法战事了结,我想借卡文迪什家的人脉,在阿尔卑斯山拿下一两处山地庄园牧场。买地的钱我自己出,只需要你帮我介绍人脉,疏通当地手续。”
约翰和威廉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伊莎贝拉只想要个人情罢。
约翰看了威廉一眼,低声提醒:“夏洛克,战争还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你不如从威廉手里买一处康沃尔郡的小葡萄园。”
威廉听着表哥约翰明显偏向伊莎贝拉的建议,倒没有出口反驳,见伊莎贝拉。含笑朝约翰摇摇头,随即开口:
“战火不知还要绵延多少年,只凭一句远期许诺,于你未免吃亏。你要是真的喜欢法国庄园,日后购置,我可以承担一半的费用。”
伊莎贝拉轻轻摇头。
“你只需答应帮我疏通人脉手续便够了,我可不能平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她扫视一周,餐厅里只有零星几座客人,距离上大概率不会被偷听,但她还是谨慎提议三人,前往包厢详谈。
二楼的包厢里,伊莎贝拉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你若是舍不得放弃主倡导人的名头,尽管去抢。
只是把议案拿到手之后,运输、山地驯养这些实操中几个关键环节,或多或少一定交给那批托利党提案者掌管。”
威廉完全不明白这里面的诡异逻辑,追问道:“可若是项目失败,我这个倡导者不就是被追责之人吗?”
伊莎贝拉掩唇,轻笑出声,依靠在壁炉边,调侃道:
“威廉,你是一位优秀的贵族,却不是一位成熟的政客。谁告诉你倡导者就等于责任人了?
名分和责任是可以拆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