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才刚刚浸上天际，远方的太阳尚且沉在地平线之下。圣詹姆斯广场，女侯爵的整座府邸，同样早已打破了静谧不。
三楼楼梯间传来一阵细碎纷乱的脚步声，主卧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又被推开。
加德纳太太走在最前面，身后女管家詹金森太太。昨夜三位伴娘凑在一处客房同睡，听见动静，索性也一并跟了上来，几人的睡袍都还没有换下。
床上，伊莎贝拉将整颗脑袋深深埋进羽绒被底下，裹得严严实实，半点不肯露头。
“还不快起来，今天可是你的婚礼。”加德纳太太望着隆起的被团，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
话音未落，小表妹凯蒂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噔噔几步奔到窗边，哗啦一把扯开厚重的落地帷幔。
熹微的天光裹挟着残存的夜色涌进屋内，众人手上、桌上几支点燃的烛台摇曳着火苗，明明灭灭。
伊莎贝拉终于慢悠悠掀开一角，睡眼还蒙着一层朦胧水汽，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声抱怨：
“太阳都还没有完全出来呢。你们举着烛台就一窝蜂闯进来，有必要起得这么早吗？”
站在后面的乔治安娜与安妮见她这副模样，齐齐捂住唇角，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
加德纳太太上前半步，伸出手佯装要去掐一掐女儿的胳膊。
伊莎贝拉身子一缩，干脆顺势一滚，从床铺的这一头翻滚躲到了床的另外一头。
“你还敢乱动！”加德纳太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别乱折腾，若是一个不稳从床上摔下去，可怎么是好？”
“妈妈！”一番折腾，宽松的睡裙自肩头滑落下来几分，露出精准的锁骨和臂膀。伊莎贝拉连忙攥紧被角缩了缩，委屈望向自己的母亲。
“典礼十点钟才开始，按惯例，新娘本就应当稍迟片刻到场。”
她说着伸手探向床头柜，捞起那块怀表，咔哒一声掀开表盖。
看清指针时刻，她神色一阵无言，转头看向围在床边的一众姑娘。伴娘们全都精神奕奕，明显不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女仆小安妮就站在床沿边上，伸手虚虚护着床沿，生怕她翻身跌下去。
伊莎贝拉便拉住她的衣袖小声吐槽：
“小安妮，妈妈和詹金森太太是不是五点就已经起床了？我的天，这会儿才五点半。”
小安妮眉眼弯弯，笑嘻嘻地回话：
“女侯爵，加德纳太太也是一心为您好。今天一早事情繁多，用过早饭之后，还要试妆梳头，一点点打理好全部的发饰。”
乔治安娜也笑着上前凑趣：
“是啊贝拉。詹金森太太已经吩咐厨房，早早备好了晨间餐点呢。”
加德纳太太伸手轻轻拍了拍乔治安娜的手背，转头对着自家女儿，轻声嗔怪：
“为了免得食物的油污蹭脏婚纱，你们几个姑娘，就先穿着睡衣下去吃早饭就好。我已经叫你父亲留在卧室用早餐。你快些起身，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一群未婚小姐说说笑笑，伊莎贝拉认命的从从床上爬起来，赶紧包上自己的睡袍外套。
她先跑到梳妆台前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脸上没有因为深夜才睡着，而留下什么黑眼圈，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安妮悄然凑过来，低声笑道：“亲爱的，不用照了。瞧那刚剥了蛋壳般细嫩的脸蛋，哪怕不穿上华服，也一定能把男爵迷晕。”
乔治安娜站在安妮旁边捂嘴轻笑，赞同地点头，而凯蒂更是直接，凑到贝拉身旁，突然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贝拉今天第1个吻被我抢走了。”
对了被凯蒂的活泼，冲散了几分心底对婚礼的恐慌，笑闹着追着她朝1楼的餐厅跑去。
带她在餐厅主位坐下，刚抿了一口咖啡，就发现面前摆了两个精致的瓷蛋杯。两颗刚刚煮熟的鸡蛋，水灵灵地被送至眼前，除此之外，半点儿不见其他早餐的影子。
她一脸错愕看向左手边的母亲，后者神态自若的解释：
“今天是你的婚礼，不能吃得太过油腻，先吃两颗白煮蛋垫垫肚子。等到中午冷餐会的时候，我再让人给你备好你爱吃的鸡肉三明治。”
说完，她又转头望向旁边围坐的几位年轻姑娘，眼神里带着一点善意的打趣，高声提醒道：
“亲爱的们，你们几个也一样。今天教堂的宾客之中，会来不少条件很不错的未婚绅士，可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机会。”
话音一落，桌边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凯蒂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很认真地接过话茬，一副课堂所学派上用场的模样：
“舅妈说得没错！礼仪老师讲过，贵族婚礼的新娘早上通常就只吃一颗白煮蛋，或者一小块奶酪，还尽量少饮水。不然拖着一身笨重的婚纱，到时候根本不方便去盥洗室。”
伊莎贝拉捂着唇角，笑得肩膀微微颤动，凑到母亲耳边悄悄调侃：
“妈妈，我怎么觉得刚刚那句话听着格外耳熟？这分明是姑妈的台词。”
加德纳太太当即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目光又落到她手中那只咖啡杯上，眉头轻轻一蹙，开口提醒：
“还有咖啡，也不要喝得太多。等换上婚纱之后，来去走动就多有不便了。”
凯蒂听得眼睛一亮，凑到乔治安娜，耳边嘀咕：
“哎呀，舅妈说得有道理！万一仪式进行一半想要起身，那可就闹出大笑话了！”
伊莎贝拉可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忍饥挨饿，轻声反驳：
“现在才不到6点，仪式10点才开始，新娘入场，怎么也要再顺延15到30分钟。等到9点之后，我们再把婚纱和礼服套上，在那之前，大家集体去一次盥洗间不就好了。”
加德纳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她毫无办法，嗔道：
“你别给我瞎狡辩，总之今天少喝水、少贪凉，规矩听我的。”
话落，她望着自家女儿明艳灵动的模样，眼底漾开满满宠溺与一丝怅然：
“你就继续皮吧，从今往后，就该换詹姆斯替我头疼管着你了。”
伊莎贝拉弯眸浅笑，没再回嘴，慢慢咽下盘中两颗水煮蛋。清甜蛋香淡而无味，堪堪垫了空腹。
抬眼望去，三位伴娘已然褪去了方才的嬉闹，跟着礼仪艾琳小姐一丝不苟地核对今日婚礼流程、清点随身配饰、手捧花、备用纱巾与零碎物件。
一张张认真细致的侧脸，让满屋的嬉笑慢慢沉淀下来。
伊莎贝拉终于彻底褪去晨起的睡意，心底的散漫渐渐收束，真切感受到——这场婚礼，真的近在眼前了。
清晨七点三十分，天光彻底大亮。
伊莎贝拉端正坐在落地梳妆镜前，任由特聘的宫廷发型师，将乌黑浓密的长发细细梳理、层层堆叠。
发丝尽数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优美的颈项，眉眼如昔，却是贵族已婚妇人专属的庄重发式。
望着镜中身影，伊莎贝拉心头倏然掠过一丝恍惚与惶然，竟荒唐地生出几分想要逃婚的冲动。
因为她忽然升起一丝害怕，自己能完美扮演好，往后那个全新又沉甸甸的人生角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