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型师收拾好工具退出去之后，伊莎贝拉自梳妆台前缓缓起身，缓步走入隔壁的更衣室。
她静默伫立在三面落地镜之前，乌黑的眼瞳牢牢锁着镜中的自己，身后女仆几番低声问询，她一概充耳不闻。
那份属于女侯爵独有的沉静气势，悄无声息地在更衣室里弥散开来。
另一边，加德纳太太确认小安妮先陪着三位伴娘去更衣，在詹金森太太打算陪她去更衣前，脚下一顿，不放心地朝女儿的更衣室而来。
房门悄然被推开，映入她眼帘的便是满室噤若寒蝉的场景。
一声呼唤已经到了唇边，望见贝拉紧绷的神情，她又骤然闭紧了嘴。只抬手示意詹金森太太，带着所有伺候的女仆尽数暂时退到门外等候。
加德纳太太心底暗叹：贝拉总是这样，不肯轻易吐露心中的焦虑，最爱与自己对峙，独自消化情绪。
偌大一间更衣室，此刻只剩下母女二人。
加德纳太太缓步走上前，轻轻覆住贝拉有些发凉的手背，柔声问道：
“贝拉，我的宝贝女儿。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心里有些恐慌？别总是一个人强撑着。”
听到母亲关怀的话语，伊莎贝拉眼睫眨动，仿佛才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抽离出来。她偏头看向母亲，脸上浮现一丝茫然无措，犹豫几秒后才轻言：
“妈妈，我其实之前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好好思考过了。
可今天，我就是忍不住问自己，我真的能够成为詹姆斯的好妻子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扮演好这个全新的身份。”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清楚若是告诉母亲，自己刚刚竟然萌生出要不要逃婚的荒唐想法？只怕母亲真的要当场昏厥，或是全程抓着自己，防止自己落荒而逃了。
“我的傻女儿，没有人在婚前不会生出恐慌。”加德纳太太抬眸望着眼前难得展露脆弱一面的女儿，缓缓握紧了她的双手。
“贝拉，从前我总想着，盼着你能够学简、伊丽莎白还有玛丽她们，活成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好妻子。可如今我才明白，你本就和她们不一样。
你不必勉强去模仿任何人，只要做好你自己，那就足够了。詹姆斯爱上的，本就是现在这个模样的你。”
伊莎贝拉惊讶的瞪大眼睛，下意识说道：“妈妈，我还以为你又要劝我多听詹姆斯的话，就能做个好妻子了呢？”
说着伊莎贝拉委屈地轻捏母亲的指尖，抱怨：“我有的时候，都觉得你看偏向詹姆斯比偏向我更多！”
加德纳太太用力回握女儿的指尖，轻斥：“我那还不是为了让他对你更好一些。”
她牵着女儿的手，望向镜中那个不再隐藏容色，再不是卡洛琳王妃口中“寡淡小青菜”模样的新娘。
“我的女儿已经足够强大了，不用再刻意隐藏自己所有的锋芒，我又为什么要阻止你渐渐展露真正的自己呢？”
伊莎贝拉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欣喜地倾身上前，便想要伸手拥抱母亲。
不料加德纳太太连忙伸手横在她胸前将她拦住，轻轻把人按坐回去，带着一点急哄哄的轻斥：
“别乱动！好不容易才把发髻梳妥帖，可别给弄散了。好了，闲话到此为止，快来把婚纱、头纱一一穿戴妥当。”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向更衣室门口，扬声唤候在外面的侍女们进来。
门外等候的一众女仆应声鱼贯而入，绸缎裙裾窸窣摩擦的声响顷刻填满了偌大房间。
美轮美奂的婚纱主裙、层叠蕾丝、珍珠缀饰的头纱一件件被捧了上来，婚礼最隆重的穿戴就此开始。
经过一个小时的穿戴整理，当裁缝勒布朗先生刚刚将头纱亲自为伊莎贝拉戴妥，房门一下子被推开，凯蒂一马当先跨了进来，
她按捺不住满心激动，立刻绕着一身婚纱的贝拉整整转了一圈，浅紫色的裙摆随着脚步飞扬，眼睛亮晶晶的。
“天哪贝拉！你简直美得叫人说不出话！”
乔治安娜牵着安妮的手，缓步走入，也惊喜地捂住嘴，站在几步之外。
“凯蒂说得一点不假。这身婚纱衬得你光彩照人，今日教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必定全都要落在你的身上。”
安妮眼底也闪着亮光，走近几步，聪明地拉住凯蒂，防止她太激动跌倒。
“贝拉，天啊，你真是太美了。”
凯蒂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偷偷吐了下舌头，艳羡不已地看着头纱后方超长的蕾丝，小声嘀咕：“我结婚的时候，婚纱上要是能有这样一半多的蕾丝，就能幸福死了。”
不过，虽然心里羡慕表姐的婚事，但是凯蒂一向心大，并没有心生嫉妒。她凑到伊莎贝拉面前打趣：
“贝拉，福尔摩斯男爵，一定会被你迷昏了头，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满室清脆的笑语响起，伊莎贝拉也忍不住脸颊浮现了红晕，手指轻点凯蒂额头，笑着斥道：“又调皮，小心我给你找个家庭教师。”
笑闹间，更衣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加德纳爵士和太太并肩站在门口，定定望着门内一身纯白婚纱绝美的女儿。
方才还喧闹热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三位伴娘识趣地齐齐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将所有目光与空间，尽数留给这一家三口。
层层叠叠的雪白蕾丝铺展落地，精致庄重的已婚发髻衬得颈项纤细优美，朦胧头纱轻覆发间。
往日里沉稳自持的女儿，此刻褪去了所有属于女侯爵的锋芒，端庄圣洁，美得让人屏息。
加德纳太太望着望着，眼眶瞬间就红了，热泪在眼底打转，却舍不得落下来。
加德纳爵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角翻涌上来的湿意。朝夕相伴二十载的女儿，今日终是亭亭而立，一身华纱，待嫁于人。
怅然克制不住地上涌，一股自私的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他竟有些舍不得让贝拉出嫁。倘若詹姆斯往后不能够好好善待她，又该如何是好？
对丈夫知之甚详的加德纳太太，第一时间注意到丈夫的走神，心底咬牙：这父女俩一模一样，都想临阵脱逃！
她不着痕迹地掐了下丈夫手臂内侧，并奉送一道严厉的警告目光。
加德纳爵士浑身一抖，赶紧收敛思绪，讨好看了妻子一眼，随即打开手中的黑色丝绒锦盒。
一条多层珍珠项链安卧于绒衬之上，珍珠颗颗光泽浑圆，漾开一片粼粼闪烁的寒辉。
“过来一点，我的孩子，让我为你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