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的清晨,晨曦刚刚自地平线漫溢开来,梅菲尔海德公园旁的这处福尔摩斯私人宅邸之内,仆从们便已经四下奔走,到处都是一派忙碌的动静。
宅中三位福尔摩斯绅士,今日全都比平日里早起了整整一个小时。
长桌上摆放了用来照明的蜡烛,明晃晃地昭示着早餐提前了许久,用餐的主人,准备餐食的仆人,今日都默契得醒得极早。
老管家詹姆斯,对于伊莎贝拉和詹姆斯修成正果,居功颇伟。他静默在一侧垂手侍立,心中暗自感慨,福尔摩斯家族已经许多年不曾迎来一场婚嫁喜事。
家主詹姆斯端坐主位,神色间看起来与往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依然是那样克制从容。可这位新郎的心神早已一半飞向教堂,一半飞向了伊莎贝拉。
纵使他竭力维持自持,可盘中被拨弄许久,不见消失的食物,把他的紧张忐忑,暴露无遗。
托马斯爵士亦是胃口平平。
身为家族长辈,他看着这场联姻尘埃落定,心中既有一份宽慰,却又免不了思虑往后家族的前路,眉间藏着一丝审慎。
他偶尔目光沉沉扫过对面的儿子,一刻没有完全放下心。
麦克罗夫特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别扭。后背挨过家法的伤口坐久了便隐隐作痛。
诺丁汉一事他已经领受责罚,家族也替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内心也认可了自己的错误,但纷乱念头却无法平息。
塞拉菲娜能否安全完成英法王室之间那场秘密信物交换,乃至他和她二人未来的关系,又究竟何去何从?
千般思绪搅在一起,他几乎全无食欲,只是机械地拨弄盘中餐食,吃得比另外两人还要更少一些。
偌大一张早餐餐桌,银质餐盘、骨瓷杯盏一应俱全,丰盛的晨间饮食摆满桌面,可三位男人谁都没有动上几口。
满桌佳肴,衬得一室缄默,每一个人心底,都浮动着各自的心事与紧张。
詹姆斯明白自己今天必须保持体力,因此强迫自己吃下一颗水煮蛋,一根香肠,又硬塞了一块炸薯饼。
随后他轻轻放下银叉,轻声说道:
“伯父,上午十点钟典礼才正式开始,您九点半的时候过去就可以。”
麦克罗夫特下意识身体向后一靠,后背旧伤骤然被扯动,身形微微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阵刺痛,才顺着詹姆斯的话开口接腔:
“是啊父亲。我和詹姆斯八点半先过去,提前确认各项事宜,接待一早赶来的宾客就可以了。”
托马斯爵士眉宇间拢上一层淡淡的焦灼,略一沉吟,开口便道:
“不然我九点一刻就动身过去吧。今日有不少公爵、侯爵前来道贺,若是我到得太晚,怕是于礼数上不太周全。”
詹姆斯微微摇头,心底自有一重立场:
“您是我的长辈。咱们福尔摩斯家族人丁本就单薄,您大可不必早早过去操劳奔波。”
他见托马斯爵士依旧皱眉不语,又补充了一句安伯父的心:
“您忘了,我今天另外两个伴郎,约翰·坎贝尔勋爵和威廉侯爵,有他们二人坐镇在场,没有应付不住的场面。”
托马斯爵士先瞥了一眼亲儿子,对侄子低哼一声:“他们两位勋爵一个脾气温和,一个长袖善舞,倒是比你选的首席伴郎强得多。”
这话嘲讽意味十足,直指麦克罗夫特。
换作平日,性子别扭孤傲的麦克罗夫特必然要暗怼回去。可此刻背上旧伤隐隐作痛,诺丁汉一事的愧疚、家族为他承担的代价沉沉压在心底,让他压下所有桀骜。
“您放心好了,理查德侯爵和温斯顿勋爵也都同詹姆斯说好,会提前到场帮忙招呼大家。我再不靠谱,也不会在今天丢了福尔摩斯家族的脸面。”
半小时后,更衣室内,房间里只剩下詹姆斯与麦克罗夫特两个人,对镜系着衬衫袖口。
两件剪裁、面料、颜色完全相同的黑色燕尾礼服同时穿戴妥当。
二人并肩立到大落地镜跟前。福尔摩斯家族一脉相传的骨相在此刻格外醒目,一样挺拔高大的身形,眉骨、鼻梁的轮廓高度相仿。
尚未系上最终的领巾、别上胸花之时,镜中两道身影恍若孪生,恍惚之间竟很难一眼分辨孰为主孰为伴。
只是气色自有分别。詹姆斯眼底藏着对婚礼的热切期许,神采明亮;
麦克罗夫特大病初愈,脸上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苍白,脊背时刻隐忍旧伤传来的钝痛,神色沉郁内敛。
麦克罗夫特主动伸手,拿起宽幅丝绸领巾,替詹姆斯妥帖地铺展在颈前。而后他取过来那束白玫瑰与月桂编织而成的新郎胸花,小心翼翼将花束用银质胸针固定在礼服的左襟。
配饰落定的一瞬间,身份便分明了。
他往后稍稍退开半步,麦克罗夫特抬眼望向面前的堂弟。
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送上祝福,声音并不热烈,淡淡的:
“祝你新婚幸福,詹姆斯。”
话顿了顿,心底长久盘旋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溜出嘴边,语气带着一点固执的怅然:
“只是……我始终私心觉得,这世间几乎没有人,能够完全配得上你。”
说着他别扭地低垂视线,终于坦露一部分积压已久的心声:
“就连从前父亲十分看好的维奥莱特,我也不过是因为从小看着她长大,才勉强觉得,她还算凑合配得上你。后来听闻你一意孤行倾心于伊莎贝拉,我心里,便先对她存下了一层偏见……”
“再有塞拉菲娜……”麦克罗夫特低沉了嗓音,“我知道自己不该沉溺……”
说到这里他言语凝滞,用力甩了一下头,重新收拢心神:
“你放心好了。伊莎贝拉在苏格兰的事业,我会尽心尽力,会把她当做家族的一份子,努力让她原谅我。”
詹姆斯含笑上前,从桌上取下属于伴郎的胸花和徽章,仔细替堂兄戴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相信你,迈克。我和贝拉,让你待在苏格兰,既是惩罚,也是维护。”
他抬手轻轻抚平麦克罗夫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给出堂兄心中所期许的保证:
“放心迈克。为了你,只要塞拉菲娜不再越界,我会保证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