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澄澈的晨光穿透枝叶缝隙，温柔落满他的面庞，轮廓深邃立体，俊美得恍若林间神只，耀眼得让人莫名晃神。
伊莎贝拉下意识垂了垂眼，视线错开他过于夺目的眉眼，轻轻晃了晃脑袋，驱散心底转瞬即逝的恍惚。
她心底悄悄腹诽：还好詹姆斯被塞拉菲娜拉走了。
若是被他看见自己盯着旁人的容貌失神，日后定然找机会会翻旧账，揪着自己从前随口说过“偏爱金发碧眼美人”的话头，找她算账。
不过片刻的走神转瞬即逝，伊莎贝拉恢复了清醒通透的模样，满脑子再次被事业充斥。
“你口中的纯碱制法，是不是当年由法兰西奥尔良公爵独家资助，勒布朗潜心研发成型的那套工业制碱工艺？”
埃德蒙看着她摇头晃脑，想晃开什么杂念的小动作，嘴角不由得抽搐。
他方才特意调整站姿，迎着林间落下来的光线，挑了最能衬出容貌的角度。
在他以往的谈判里，这一招向来管用，美色本就是情报场里顺手的筹码，以便在接下来的交涉里占一丝先机。
可伊莎贝拉晃神后的那副模样，只让他一阵无力恼怒。
他压下那点憋闷的火气，颔首：
“没错，正是那套名震法兰西，传遍整个欧洲的勒布朗纯碱制法。”
他下意识便觉得，这般复杂的工业门道，一位贵族小姐必然不能领会其中的分量。旧有的观念又悄悄冒了头，他特意耐心解释，仿佛在向一个门外汉科普：
“女侯爵，你不知道。
这套工艺产出的纯碱，是纺织漂白、制皂、玻璃烧制、染料调配、造纸所有产业必不可少的基础原料。
对英国本土工业而言，价值不可估量。”
伊莎贝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见她沉默，埃德蒙心里更加没底，语气急促地想要补救一二。
“你千万不要把私人恩怨掺进这件交易里。我承认，之前派人探听你和威廉关于永久锁色工艺的合作，确实惹恼了你。但公私应当分开，纯碱制法对英伦实实在在有用，这是一场等价交换。”
林间风掠过树梢，沙沙声响。
伊莎贝拉不得不感叹这帮贵族男子对女子的轻视真是根深蒂固，次次都不长教训。
“埃德蒙勋爵，先前你派人打探我与威廉签订锁色工艺合作的事，的确让我十分恼怒。不过，我是个大度的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轻飘飘抛出一句：
“哦，对了。我手里握着眼下市面上最好的漂白工艺。你要买吗？”
“漂泊工艺？最新的？”埃德蒙后面的话音全都卡在喉咙里。
电光火石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对啊。锁色工艺、漂白工艺全都攥在她手上。
天天和纺织、染料、漂白打交道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纯碱是轻工业的根基？他方才这番长篇大论的科普，在她听来，大约就像有人费尽唇舌，向铁匠解释铁是用来打铁的。
他又一次犯了老毛病，又一次在伊莎贝拉面前丢了脸。
好在熟能生巧，丢脸次数多了，埃德蒙也有了免疫，假装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厚着脸皮继续刚才的话题。
“女侯爵，你考虑一下。说实话，我并不是只找了您，殿下身边受宠的女伴，我也送出了礼物，无非是些珠宝首饰，并非如您这里的富有底蕴和价值的名画。
您这里只要不出言反对，就足够了。我并不是想要您帮忙出言游说摄政王殿下同意交易。”
一阵晨风掠过身侧草丛，伊莎贝拉手腕轻轻一扬，手中马鞭利落挥出，“啪”的一声，将杂草齐根抽断。
草屑纷飞，她垂眸郑重保证：
“只要法国保皇派这边能够保证交易的工艺，是法兰西那边正在使用的最新工艺，并将纯碱制法的最初配方，完整交给殿下，我自然不会做出有违英伦利益的事情。”
说着，她转身看向埃德蒙，补充道：“至于画作，那就不必了。”
埃德蒙蹙眉看向伊莎贝拉，以为她是怕被人抓住受贿的证据，出言安抚：
“女侯爵不必担心，画作的来历，我自然会给出最合理的说辞，绝不会让人抓住攻讦你的把柄。
至于画作的数量和品类，我也不会擅作主张，必定挑选合你心意的珍品。”
伊莎贝拉忽然用手捂住嘴，低低笑出声，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回绝。
“我不是在和侯爵您讨价还价，也不是故作清高矜持。不过我也清楚，我要是什么也不要，你反而会不放心，对吗？”
埃德蒙的心头猛地一沉，忐忑漫上来。
他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生怕她张口提出什么苛刻、根本无法兑现的条件。
“愿闻其详。”
伊莎贝拉轻轻摩挲着鞭柄，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
“我不要画作。我想要一份落在纸面上、由你署名保证的协议。”
她朝埃德蒙走近半步，抛出了一份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交换条件。
“将来法国保皇派重返法兰西，政权恢复，你重回诺曼底，恢复瓦勒蒙家族荣誉。
我要瓦勒蒙家族名下所有葡萄酒庄和种植园产出的优先购买权，比如法国红酒、亚麻和菘蓝。”
埃德蒙瞬间怔住，就连呼吸也凝滞住了。
伊莎贝拉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放在一起，他彻底懵了。
法兰西现在还在拿破仑的铁蹄下，波旁王朝的复辟，还不知要在何年何月，瓦勒蒙家族的荣耀，就连他这个保皇派激进派3号人物都觉得渺茫。
可眼前这个英伦女侯爵却告诉他，要他写下协议，作出不可辩驳的直面保证，许诺给她未来的优先购买权。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清楚自己的要求合理吗？他本是来收买她的沉默，可她却反过来，赌上了他毕生为之奋斗的理想。
伊莎贝拉见埃德蒙半晌不语，疑惑地偏头，略加思索，猜测埃德蒙可能怕她在协议里埋有什么陷阱，想要在价格或是额度方面暗戳戳坑他。
于是，她决定出言详细解释一下，打消对方的顾虑。
“你放心，我并没有让你在协议中保证，我购买这些产品的价格要低于旁人。我们未来将会以首年合作的价格作为标准，双方会约定，每年价格的涨幅不得超过5%。
你若是对于购买的额度还有疑虑，我们到时候也可以按照你每年产出的比例来定，这些都是可以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