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树影婆娑,青草沾着微凉的晨风。
塞拉菲娜缓步伴在詹姆斯身侧,身姿窈窕优雅,眉眼间带着久经风月的温润妩媚。
二人转过一处树丛,她抬手本欲自然挽住他的臂弯,姿态熟稔,是贵族社交场里最得体亲昵的分寸。
可下一瞬,詹姆斯利落抽出腰间马鞭,手腕轻抬,侧身半步避开。
拒绝的意味,清淡,却泾渭分明,毫无转圜余地。
塞拉菲娜指尖悬在半空,半点不显窘迫难堪,随即轻轻落手,顺势也抽出腰间的马鞭。她唇角笑意不变,手腕翻转,轻轻抽落一路上脚边的杂草。
“果然,男爵下月便要成婚。如今对周遭所有淑女,皆是这般敬而远之的姿态。”
她微微偏头,目光淡淡落于他清冷侧颜:
“上回有幸见到女侯爵,我便被她的美貌打动,就是性子看起来异常清冷。想来,她大约是容不得自己的伴侣同旁人过分亲近的性子?”
“瓦尔库夫人看来,倒是总有些和别人不同的爱好。”
詹姆斯的视线扫过塞拉菲娜的脖颈,骑马服的高领裹得严严实实,刻意遮住那片白皙皮肤上还未完全消褪的指印。
“那位侯爵给夫人的教训一次比一次狠厉,夫人反倒愈发紧贴着他。怎么?是瓦勒蒙侯爵的脾气突然转好了,还是阿图瓦伯爵已然抵达伦敦,你保命的靠山,又多了一重?”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妩媚笑意淡了下去。塞拉菲娜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不再刻意摆出柔婉妇人的模样,眉目间浮现出一抹淡漠冰冷。
“权力博弈、政治纷争,本就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男爵负责替英伦王室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想来,这一点您比谁都清楚。”
詹姆斯半点没被这番话触动,不耐烦地抬手轻拍了拍外套下摆,语气干脆利落:
“夫人若是想要寻人倾诉,怕是找错了对象。若无要紧事,便不必浪费你我二人的时间。”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的伊莎贝拉还和那条法国毒蛇在一起。虽然他笃定贝拉不会落入埃德蒙的圈套,却也不想让她沾染了几分毒性。
塞拉菲娜抬眼看向他,眼底已经没了方才闲谈的散漫。
“我今日来找男爵,是出于我私人的诉求。在瓦勒蒙侯爵面前,我明面上的由头是为了迈克罗夫特。除此之外,我手里还有一份筹码,应当是男爵求之不得的。”
詹姆斯冷声回绝,半点不想让堂兄和塞拉菲娜再扯上具体的关系。
“迈克罗夫特活得很好,夫人需要操心的事情不是很多吗,何必浪费在一个普通旧识身上。”
塞拉菲娜攥紧了马鞭,突然抬步挡在詹姆斯身前,猝不及防的动作,让詹姆斯差点就和她撞在一起。
詹姆斯猛地后退了一大步,眼神愈加冰冷。“瓦尔库夫人,请注意你的礼仪。”
塞拉菲娜同样丝毫不让,直截了当地诘问:“迈克罗夫特前天午夜,就应该到达伦敦了。可我在奥尔巴尼公馆,等到昨日下午都不见踪影。”
詹姆斯彻底怒了,眼睛危险地眯起。昨晚,他还犹豫伯父是否对迈克罗夫特的惩戒过于严厉。
如今看来,这个混蛋还未回到伦敦,只怕在苏格兰时,便与塞拉菲娜有了勾连,打得实在是太轻了,就应该让他到下个月中旬都起不来身才对。
“迈克罗夫特在哪,和夫人您并没有什么关系。夫人,您的理想,不就是待到波旁王朝复辟时,重新夺回瓦尔库和勒梅尔家族的爵位和领地吗?”
他手中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搭在塞拉菲娜肩头,警告:“与一位在政府任职的英伦绅士纠缠不清,对你对他都没有实际的好处。”
塞拉菲娜眼眶通红,水光自眼角渐渐浮现。她却倔强地微微昂首,不肯让眼泪滴落。晨光下,那脆弱迷人的模样,令几乎每一个见到的绅士都难以铁石心肠。
可惜,眼前的男人却和瓦勒蒙侯爵一模一样,半点不曾动容,没有劝慰的言语和动作,甚至只有淡漠的沉默。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帕按压几下眼角,悲凉地说道:“我知道迈克罗夫特的父亲托马斯爵士,昨天已经到达伦敦了。”
听到塞拉菲娜竟敢跟踪自己伯父的行踪,詹姆斯的目光陡然阴冷,手中的马鞭暗暗使力压下。
“塞拉菲娜夫人,法兰西大革命时动荡不,法西战场每日血雨腥风,你能够平安活到现在并不容易,我劝你不要自取灭亡。”
塞拉菲娜脸上的泪水终于落下,仓皇地解释:“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担心托马斯爵士和您会对迈克罗夫特过于严苛。”
她用手帕继续擦拭着脸颊,啜泣:“昨晚,福尔摩斯家族在郊外的私宅,紧急请去了专门治疗外伤的医生。
我知道他被家族罚的,起不来身了。我只想要去见见他,哪怕只是作为下加拿大时的旧识。”
詹姆斯静静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并不想浪费时间,去分辨她是真的愧疚,还是全程演戏。
他的回答里没有直白的拒绝,却也充满了嘲弄。
“等迈克罗夫特自己能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想见谁,他自然会安排。眼下他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实在不适合惊扰一位娇弱的贵族夫人。”
塞拉菲娜豁然仰头看向詹姆斯,眼眸里悬着的泪珠骤然凝住,再也落不下来。
她的人昨夜只从医生家的女仆口中打探到,有位病人受了外伤,却无从知晓伤势轻重。直到听见詹姆斯这句话,她才惊觉,迈克罗夫特伤得恐怕远比她猜想的要重。
她对他并非全无真心。在下加拿大的那段时日,他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她一刻也不曾忘记。可她肩上,还扛着两个险些要被历史浪潮吞没的家族的希望。
旧情再滚烫,也不能叫她抛开自己背负的一切。
她抬手,用手帕拭尽脸颊残存的泪痕,悲戚的神色一点点敛去,眼底重又浮起对峙的锋芒。
“迪普洛克男爵果然是翻脸不认人。眼下汉诺威王室眼看就要和波旁一派达成工艺交换的协议,您便觉得我再无用处,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做了?”
她故意朝着詹姆斯的方向挺身靠近,踮起脚尖,低语道:
“您当真确定,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