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擂台上，那名代表约翰一方的拳手重重栽倒，胸腔剧烈起伏。查尔斯派来的裁判屈膝蹲下身，手掌轻轻拍了拍他沾着血污的脸颊，拎起水囊，将一捧凉水泼在他脸上。
冷水刺激之下，拳手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手肘撑着粗糙石面，拼命想要撑起身子，眼底还残存着不肯认输的执拗。
看台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擂台侧边观战的约翰·坎贝尔缓缓抬手，一方精致刺绣亚麻手帕自指间滑落，轻飘飘坠落在擂台的石面上。
“不必继续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裁判见状抬手，高声宣告比试终止。
拳手愣了片刻，方才明白是坎贝尔勋爵主动叫停。他顾不上擦去脸上血水，四肢着地，卑微地朝着约翰的方向匍匐爬过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靴面，反复低声致歉。
约翰冷冷环视全场一周，轻扯嘴角：“不过是一场比斗，输了就输了。”
随即他垂眸只轻飘飘瞥了一眼，没有动怒，也没有怜悯：“我的承诺仍然还在，坎贝尔家族会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擂台边安静片刻，见证人查尔斯勋爵缓缓抬起手，掌心相击，清脆的掌声在粗石围成的场地里响起。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号。看台之上，一众勋爵陆续跟着抬手鼓掌，掌声此起彼伏，缓缓漫过整座下沉石场。
掌声听起来热烈真诚，仿佛他们正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没有人在意擂台上那个满身血污、匍匐在地、浑身发抖的拳手。于他们而言，拳手的伤痛、那一条价值不菲的染料走私通路、台下押下的巨额赌资，都只是这场家族赌局里的附属品。
赢了赌局的人，维持着从容；输了赌注的贵族，也必须压下心底的不甘，跟着一同鼓掌。
伊莎贝拉和威廉作为在场观众的一员，对视一眼，都选择象征性地举起手，随着众人表演。
威廉冰冷的嘲讽响起：“你听这掌声。他们赞的从不是这场搏斗，是坎贝尔主枝输得不失体面。”
“不是同情拳手，不是赞美竞技本身，更不是惋惜落败的约翰。所有人在演完有关体面的这场戏。”伊莎贝拉随声附和，言语比威廉还要尖锐锋利几分。
她抿了下嘴唇，清楚现在不是大发圣母病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地上的身影。
石场的虚伪掌声渐渐零落，周遭贵族三三两两低声闲谈，准备散去。
晚风掠过看台石阶，吹散了擂台淡淡的血气。
威廉挽住伊莎贝拉，小心翼翼扶她退场，却还不忘揶揄：
“伊莎贝拉，认识你以后，我才发现，我这个人的嘴巴其实一点也不毒。”
伊莎贝拉闻言，眸光斜斜瞪了他一眼。远处已经等候在出口处的约翰·斯宾塞正吩咐身边的女伴先行登车离去，明显打算缠上，乘威廉的马车一同离开。
二人含笑正要朝他走去，不想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已然上前拦住去路。
“女侯爵，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您。”
约翰·坎贝尔对着伊莎贝拉微微躬身，优雅行下吻手礼，又向威廉颔首致意。
约翰·坎贝尔是詹姆斯的好友，伊莎贝拉自然要给面子。
“坎贝尔勋爵，苏格兰一别，您还是这样英俊健硕，风采卓绝。”
“女侯爵太过客气。您的风采，才令我深深钦慕折服。”
约翰朗声笑着回话，刻意让周遭尚未散去的绅士勋爵都听得真切，
“今日拳手能够保全性命，多亏您亲临此地。我实在不愿鲜血污了您的眼，半分都不想惊扰到您。”
威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混蛋狡猾地将一场败局，包装成出于对伊莎贝拉的钦慕、不忍惊扰贵族淑女的绅士之举。
他正要开口驳斥，伊莎贝拉却抬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肘，抢先笑着开口。
“既然如此，坎贝尔勋爵可千万不要让我的面子掉到地上，总要让这个拳手长命百岁。”
预想中贵族淑女该有的娇羞、推辞、客套，半分不见踪迹。
老辣世故如约翰·坎贝尔，当场怔愣数秒。他本是随口借场面话洗白败局、抬高风度、顺势恭维。
谁能告诉他，女侯爵是怎么就把一场虚假的绅士人设，钉成了必须兑现的实打实承诺？
别说当事人约翰·坎贝尔勋爵，就是围观的霍华德府一行人，查尔斯勋爵，乃至想看热闹的埃德蒙勋爵，面对如今的剧情发展哭笑不得。
不过约翰·坎贝尔不愧是深谙风月世情的老手，约翰迅速压下心下讶异，半点不见尴尬地许诺：“女侯爵请放心，您的的期望，就是我行动的方向。”
他半点儿不浪费时机，第一时间发出邀约：“不知我是否有幸，明日设宴，邀请女侯爵与哈廷顿侯爵一同共进晚餐？”
伊莎贝拉不得不感慨，果然詹姆斯的好友，无一不是厚脸皮的老狐狸。想来英伦本土高级染料即将问世，给了他太大的压力，让他行事太急切了一些。
她大大方方地接下邀约，笑着敲打对方：“作为赫特福德女侯爵，詹姆斯男爵的未婚妻，能够与坎贝尔勋爵您共进晚餐，自然是我的荣幸。”
威廉自然也不会退缩，冷声接下邀约。
而约翰·坎贝尔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女侯爵是詹姆斯的未婚妻，他却公然邀约她与另一位单身侯爵一同用餐！
詹姆斯回头一定找他算账！
伊莎贝拉同众人从容告别。从约翰·坎贝尔身侧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她停了一步，坏心地低语：“詹姆斯会替我好好感谢您。”
这番言语交锋占得上风，让伊莎贝拉的好心情足足持续了一整晚。她美滋滋地享用完约翰·斯宾塞请客的丰盛晚餐，还与他和威廉一起分享了一番最近半岛贸易的得失，才怀着轻快的心情回到侯爵府。
一踏入客厅，便看见她的未婚夫詹姆斯早已在此等候。
伊莎贝拉小步跑过去，扑到詹姆斯的怀里，笑嘻嘻地分享：“詹姆斯，我今天拿你的名头去拿捏约翰·坎贝尔勋爵了。那个坏家伙私斗明明输了，却拿我做借口，明天我一定找机会让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