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坎贝尔端坐在留给比试双方代表的专属座椅上,面无表情,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杖顶端镶嵌的宝石。
拉克兰·坎贝尔这一次代表旁支发起的挑衅与反抗,固然令他和兄长满心窝火。
可他心底也明白,这场风波的根源,明晃晃落在他与兄长身上。
现任阿盖尔公爵年近四十才刚刚成婚,至今尚无合法子嗣;而他自己,37岁,刚刚经历一场离婚,同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继承血脉的后代。
主支后继无人的局面,才助长了旁支的野心,给了拉克兰铤而走险、另起一条走私线路的底气。
约翰·坎贝尔垂眸掩下杀意。
正统佩剑决斗,固然能够让他一消心头之恨,却也会让整个苏格兰贵族圈诟病他冷血绝情、容不下同族族人。
这场林间裸拳私斗,便成了贵族圈层里最体面、最克制、也最公允的内斗方式。
约翰·坎贝尔掏出口袋里的银壶,灌下一口威士忌,看着场上浴血奋战、渐渐体力不支的拳手,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拉克兰这场比斗赢了又如何呢?
他越过喧闹人群,目光静静落向前方的哈廷顿侯爵身上。属于旧时代法国进口高端染料的溢价很快就要被打破,本土高级染料即将登场。
“拉克兰能够获利的天花板,已然被压低。”约翰·坎贝尔忍不住嗤笑一声。此刻他更关心的是,那价值难以估量的锁色技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他的视线从威廉,缓缓移到他身侧那道纤细矜贵的身影,暗自思忖。
威廉亲自带她踏入这种隐秘的私斗场,二人的交情这般紧密。
全英格兰皆知,卡文迪许家族手中精炼蔗糖的工艺便源自加德纳家族,只拿到了非独家使用权——加德纳早已把这项工艺献给摄政王。
若是在此之上,二人再添锁色工艺的合作,似乎也并非难以想象。
另一侧看台,人声喧嚣沸反盈天,这一方角落却静得透着几分紧绷的沉谧。
索菲亚·库安望着擂台上攻防胶着的搏杀,纤细的手指悄然攥紧斗篷边缘,故作娇柔的眼底里,是压不住的对胜利的渴求。
她侧过头,轻声问询:“瓦勒蒙侯爵,今天这个拳手……真的稳妥吗?我看着对方的人身形更加魁梧几分,似乎并不弱势。”
埃德蒙手肘轻搭看台扶栏,姿态松弛优雅,漫不经心扫过擂台血腥缠斗,淡淡回复:
“索菲亚小姐,尽管放心好了。这个人是我特意从欧陆抽调过来的人手,绝非寻常街头拳手可比。”
他懒得告诉索菲亚,场上的人是组织专门用来清理叛徒、收割人命的杀手。再说对于今日比斗的结果,他已经不像数个月之前那样在意了。
听闻埃德蒙的话语,索菲亚紧绷褪去几分,心头愈加火热。
库安家族祖先曾任法国皇家染色坊首席染色师,后世代经营小型染材贸易,整个家族能够在动荡的岁月,不至于分崩离析,穷困潦倒,都得益于这项技艺。
这条生意能否如愿站稳脚跟,不仅取决于能否搭上英伦本土的贵族,命脉同样系于眼前之人手中。
欧陆货源装船、避开关卡稽查、跨海转运登陆,缺了保皇派的默许与庇护,库安家族这条贸易线路寸步难行。
她放软语调,姿态愈发恭谨:
“那便全权仰仗侯爵费心了。日后欧陆过来的货源线路,还请侯爵多多上心照拂。我与库安家族,皆感念您的成全。”
埃德蒙笑意不改,温声回应:
“自然。一切皆为保皇派大业铺路。索菲亚小姐尽管安心,你的家族功绩、你这条航线的价值,派系皆看在眼里。日后必定会让你、以及你即将联姻的坎贝尔支系,从中收获应得的利途。”
话音稍顿,他侧眸看向眉眼含盼的索菲亚,笑意不变,但警示之意愈加浓郁:
“只是日后索菲亚小姐顺利嫁入坎贝尔家族,跻身英伦贵族圈层,切莫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忘了库安家族的根基究竟依托于谁。”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温柔却锋利。
索菲亚心里打了个冷战,阿图瓦伯爵一派的激进行径,一众法国流亡贵族心知肚明。
她连忙郑重颔首:“我明白的,侯爵。我断然不会忘本。”
她满心憧憬着打赢这场私斗、稳固家族走私线路,彻底摆脱流亡贵族无根无依的窘迫处境。
埃德蒙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可惜了索菲亚小姐的人品,若是能够直接搭上阿盖尔公爵府一脉主枝,或是顺利攀附德文郡公爵府,事情就能简单多了。”
索菲亚眼底一暗,这样的筹谋她并非没有,而是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英伦顶级贵族们对于法国流亡贵族多有忌惮避讳,唯一几个成功上位的法国女人,也都是演员或歌唱家出身。
她现在不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筹谋。
嫁给拉克兰男爵,待日后拉克兰站稳脚跟,同样可以争夺阿盖尔公爵的继承权,成为高地最耀眼的贵族夫人。
埃德蒙自然没有错失索菲亚眼中闪过的野心和狂热。
他虽然清楚英伦本土马上就要推出新型高级染料,却根本不可能提前通知索菲亚。
法国流亡贵族对英伦本土贵族的渗透,更甚于在英伦家族内部挑起纷争,他乐见于成。拉克兰男爵一旦得悉实情,与索菲亚的婚约必然容易出现波折。
今日私斗一旦获胜,简易的婚礼明日后日就会立即举行,一切就没有了变数。
至于染色走私贸易的受挫,更加不用担心。许多色调的原料都产自欧陆,卡文迪许家族没法全部占领市场。更不用说走私贸易本就占着免税的优势,短期之内利润并不愁。
他闲适地把玩着皮手套的边缘,随意瞥了一眼场中,他的人已经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命悬一线。
随即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与威廉正窃窃私语的伊莎贝拉身上,埃德蒙忍不住轻哼一声,心底吐槽:
嫌我总派人骚扰她的生活,跑到摄政王那里告状!她倒是不避嫌,婚礼在即,还跟着哈廷顿侯爵跑到私斗场来胡闹,哪里有一点贵族小姐的矜持。
索菲亚这时也注意到了场上唯二的贵族女性,好奇地念叨:“真是太奇怪了。那位哈廷顿侯爵不是不近女色吗?他身边的贵族小姐是谁?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