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伦敦近郊 私斗场
伊莎贝拉微微侧过头，气息压得极低，对着身侧的威廉轻声发问：
“认输为止？所以几乎就是生死战的意思喽？”
威廉微微颔首，目光沉沉落在擂台上两名对峙的拳手身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裸拳私赛便是这般。只要没有亲口说出认输，打斗便不会停下。有人重伤倒地，甚至再也起不来，也是常事。”
伊莎贝拉静静望向擂台，目光落在拳手隆起的肩背与布满老茧的拳头上，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仅仅是顺路？”
威廉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坦然：
“今日确实是偶然撞见你。不过我早就盘算着，要寻个机会带你过来瞧一瞧。这算是真正踏进这个小圈子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偏头望向伊莎贝拉，语调添了几分玩笑：
“我猜想詹姆斯原本也打算，日后再带你见识这黑灰色的一面。只是今日被我抢先一步打乱计划，说不准回头会跑到击剑俱乐部找我算账。”
伊莎贝拉把玩着手中皮手套编的蕾丝，轻声说道：“他应该感谢你，怎么能怪你呢？”
她清楚伦敦顶层贵族的世界，宴会厅、沙龙和俱乐部的体面只是阳光下的一半。
还有这一部分，隐秘、粗粝，裹挟着利益与血腥。若她要真正站稳脚跟，不能永远只看见光明的那一面。
骤然一声重锣砸落，石台上的私斗正式开场。
第一记重拳精准砸中下颌，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穿透周遭喧闹，炸开看台一片狂热的嘶吼。
拳拳到肉，皮肉撕裂，飞溅的血点落在青石台面上，彻底勾出这群贵族男人心底藏在优雅礼服之下嗜血狠厉的一面。
不少人激动地站起身，挥着手高声叫嚷，赌局的呼喊声在林间石场里此起彼伏。仆人们穿行在石阶看台之间，低声登记赌注、收取金币，忙着为在场绅士办理下注。
伊莎贝拉抿紧了的嘴唇，背脊挺得有些僵直。她并非从未见过血腥，利物浦、诺丁汉和邓弗里斯时，她都曾直面过刺客、绑匪和盗匪，更持枪击伤、击毙过敌人。
可这般近距离、毫无停顿的裸拳厮杀，依旧让她不适。她不喜欢这种人为安排、众人旁观取乐的暴力。
“贝拉，”威廉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僵硬，借着擂台上的嘶吼掩护，将她的思绪从残酷的打斗上引开：“你要做好准备哦。无论这次比斗的结果如何，我猜阿盖尔的弟弟约翰，一定会寻机会约你我二人见面，试探锁色染料这条门路。”
伊莎贝拉立刻偏头看向他，怔愣打量他几秒，厚着脸皮推脱：
“威廉，这事儿你出场不就行了？我可是和你签了20年的独家合作，阻挡别人的试探，难道不是你的义务？”
威廉双手一摊，摆明了，不想让伊莎贝拉置身事外：“可是他要不亲口问问你，肯定不会死心啊！”
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恐吓道：“那我可告诉他是你胁迫我签的约！”
她偏头做出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低声表演：“卡文迪许家族势力庞大，德文郡公爵府权势滔天，惟一个新晋的女侯爵胆子太小，只好签了二十年卖身契……”
“二十年卖身契……哈呵呵……”威廉低低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凑近伊莎贝拉，骤然收了戏谑，单刀直入地试探：
“这么说来，你打算替格兰特家族谋划爱尔兰土地的事，也是受了塞缪尔的逼迫吗？”
他清晰看见伊莎贝拉瞳孔骤然紧缩，唇瓣微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位，是极少在她脸上见到的错愕吃瘪模样。
威廉眼底笑意更深，缓声解释：
“伊莎贝拉，放心。我没有派人探听你府邸的私事。只是昨日撞见塞缪尔在你府中逗留许久，再加上格兰特家族近来四处钻营，紧盯爱尔兰军功换地的配额，稍加联想便能猜出七八分。”
他看着她难得语塞的模样，又温声补了一句关键缘由，彻底打消她的戒备：
“我的姨母亨利艾塔，当年嫁入贝斯伯勒家族。他们家在爱尔兰伦斯特省坐拥大片庄园，都柏林周边的土地封赏、军功配额的门道，我比旁人清楚得多。”
伊莎贝拉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方才猝不及防被戳破，难免有几分窘迫。可转念一想，自己的打算堂堂正正，并无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微微昂起下巴，瞪了威廉一眼。
她当然不会细说她与塞缪尔之间那整套置换配额、布局北爱尔兰的盘算，只是低声嗫嚅着辩解：
“我是赫特福德初代女侯爵，总要为家族未来筹谋。囤积土地，本就是站稳根基的第一步。”
她隐约猜到了威廉话语背后潜藏的意味：
若是想要爱尔兰的土地，寻威廉相助，门路定然比同塞缪尔合作更加直接省事。
可她手中，并没有足够分量、能和卡文迪许家族对等交易的筹码。她不愿意一次次承他的人情，持续向他索取助力。
威廉并没有移开目光，锲而不舍地默默等待着她的解释，解释她为什么舍近而求远？
伊莎贝拉见他仍在等候下文，踌躇片刻终究又解释了一句：
“总之，塞缪尔之后若是有什么打算，他自然会去找你的。威廉，我不能平白无故总向你索取帮助，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说完，迅速将目光转向擂台上已然白热化的打斗，气呼呼地补了一句：“我可是独立的女侯爵，怎么能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一样？我也是要面子的啊。”
威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侧脸上，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没有继续追问。
半晌，他又嗤笑一声：“约翰说的对，你就是想得太多。我看你不仅是想得太多，而且总把自己当男人。”
伊莎贝拉挑了挑眉，唇角扬起一点狡黠的弧度，不客气地回道：
“那好吧，既然你说我把自己当男人。往后，你只管叫我Lord好了。”
二人低声笑闹拌嘴，看似松弛随意，浑然不觉，早已成为看台之上数方势力隐秘紧盯的焦点。
威廉作为掌握英伦染料的卡文迪许家族代表，自然成为了约翰·坎贝尔观察琢磨的重点。而伊莎贝拉，更是被脸色阴鸷的瓦勒蒙侯爵（埃德蒙）的目光紧紧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