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你对他太过心软、太过放任。你下不了重手清算,那今日,我便替你、替整个福尔摩斯家族,亲自动手。”
詹姆斯眼皮一跳,知道今天的事情怕是难以善了。
他快步走到托马斯爵士身侧,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
“大伯,您先消消气。迈克罗夫特犯下的过错,我同伊莎贝拉已经处置妥当,也给他定下了相应的惩戒安排。”
他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依旧不肯服软的堂兄,暗使眼色让他别和大伯硬刚下去。
“迈克罗夫特本人对此也没有异议,我们三方已经达成初步和解。”
“你和伊莎贝拉商议好了?”托马斯爵士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桌面,沉闷的叩声敲在死寂的书房之中。
“可当日在诺丁汉身陷险境的,难道只有伊莎贝拉一人?哈廷顿侯爵,还有遭到挟持的本廷克家的小少爷,乃至贝德福德伯爵府的小姐,以及一众贵族小姐绅士军官,这些你都一并算进去了吗?”
詹姆斯滑到嘴边的话语瞬间凝滞,当日的行动,不仅以伊莎贝拉为饵,也让诸多无辜的贵族男女牵扯其中。
在官方的通告里,这件事的罪责自然是要落在爱尔兰协会分子、法国共和派和卢德分子头上。
而涉事的贵族圈众人,只有真正掌握实权的波特兰公爵府、德文郡公爵府和伊莎贝拉代表的赫特福德侯爵府,有资格深入问询。
哪怕是贝德福德伯爵府,追责布兰琪小姐遇袭,从纽卡斯尔公爵那里得到的答复也是破坏分子无差别攻击。
他正想隐晦地向大伯说明,波特兰公爵府早就得到过提示,小亨利少爷擅自行动造成了后续失控的形势,因此事发后,波特兰公爵半点儿没有单独追责的意思。
可惜跪在地上的迈克罗夫特却抢先开口,明晃晃的不服气,落在托马斯爵士的耳朵里。
“那份处罚的约定,本就是伊莎贝拉女侯爵同哈廷顿侯爵一同敲定的。詹姆斯当时也没有提出反对,我也全都应下了。”
托马斯爵士闻言一声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跪在下方的儿子。
“怎么,你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还是认为这件事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的詹姆斯,走到儿子面前怒斥:
“就因为你,你堂弟差一点丢了婚约。到头来你不过是去苏格兰待上三年养老。倘若你身上没有福尔摩斯这个姓氏,就凭这场大祸,福尔摩斯家族根本不会留你性命。”
后背伤口灼痛难忍,父亲的厉声呵斥,令迈克罗夫特愈加憋闷暴躁。
他猛地抬眼,强行辩驳:
“我忠于王室、恪尽职守!那些激进分子手握大量匣枪军械,穷凶极恶、蓄谋作乱!若不趁早围剿抓捕,任由他们在市井潜伏滋生,届时会引发多大的骚乱、造成多少生灵损失,您难道不清楚吗?!我只是在完成我的职责!”
这番大义凛然的辩解落地,书房内一片寂静。
托马斯静静注视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子,看着他用冠冕堂皇的公职,掩盖心底偏执的私情与双标,只觉荒唐又心寒。
他倏然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好啊。迈克罗夫特专员,你倒是会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秉公履职的端正模样。”
他身子微微前倾,冷厉的话语,不留一丝情面,戳破儿子所有伪装:
“那我问你。
倘若今日有确凿证据证实,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会给英伦朝堂、家国安稳带来巨大隐患与倾覆之损——我现在下令,让你立刻去处死她,你去吗?
你不是大公无私?你不是唯职责是从、不分私情吗?
去啊。”
迈克罗夫特瞳孔收缩,即将出口的暴怒反驳,仿佛被冰水兜头浇灭。他咬牙切齿,唇齿间发出咯吱的声响,却吐不出一字半句的回复。
詹姆斯叹了一口气,开口将事情先转回法理和政治层面。
“大伯,从公开的法理与大义上来讲,我们始终站得住脚。
内阁上下对外,定论永远会是追捕乱党的公务行动,没有任何一家贵族,敢当众撕开情面深究内情。
没人敢公然诘难——难道只因贵族惜命,王室的剿匪维稳公务便该停滞不前?舆论、朝堂、明面之上,此事早已无懈可击。”
他话还未说完,托马斯爵士陡然抬手打断,全然不吃这套台面说辞。
“你不必拿上议院演讲的说辞、报纸上的公开定性来糊弄我。我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今日跪在这儿的这个混蛋,最大的过错从不是对外无法交代,
是他心底无知、行事莽撞、轻重颠倒!
是他手握权柄,却分不清护人与履职的主次,险些辜负王室信任、毁掉家族根本!
对外再无破绽,也遮不住他内里行事失度、心性偏执的致命弊病!”
詹姆斯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朝一旁伫立的老管事微微示意。
老管事极有眼色,当即躬身告退,轻步退出书房,顺手将厚重的实木房门严丝合缝地合拢、落锁。
家事暂时落幕,事关家族生死存亡的绝密家谈仅在福尔摩斯叔侄父子三人之前展开
詹姆斯伸手将大伯引领到书架旁的沙发上坐下,如实坦言:
“大伯,我明白您真正忧心的,是王室那边会因此对我们心生芥蒂。”
托马斯爵士眉头狠狠一拧,道出心底最关心的两件事之一。
“难道不会吗?你当真以为王室不会就此质疑福尔摩斯一族的忠心,怀疑我们处事判断的能力?”
詹姆斯神色坦然,不避不瞒,道出宫中实情:
“王室内部确实生出过几分微词。王后陛下心怀宽和,体谅我家族的赤诚忠心,清楚那次行动的初衷是维稳英伦秩序、剿除乱党祸根,最终选择宽容谅解。
但摄政王殿下,是真的动了怒。”
一听“摄政王动怒”四字,托马斯瞬间没空再计较眼前执拗顶嘴的儿子,语速急促凝重,满是紧绷:
“殿下诘问你了?他疑心我们福尔摩斯家族的忠心?”
迈克罗夫特从未想要损害詹姆斯的仕途。桀骜不驯也从他的脸上消失,焦灼渐渐浮现而出,他仰头紧盯堂弟,等待他的答案。
詹姆斯垂眸扫了他一眼,低声解释:
“殿下从未质疑福尔摩斯的忠心。他恼怒的从来不是我们剿匪履职,是我们为了彰显大公无私、竭力表忠,刻意将女侯爵推入险境。”
托马斯爵士的心狠狠揪了起来。当初弟弟壮年离世,自己政治素养、权谋手段又有限,难以胜任王室幕僚的重任。
福尔摩斯家族蛰伏数年,全靠詹姆斯年纪轻轻,在王室诸多幕僚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让福尔摩斯家族重新掌握了昔日的权势。
若是因为迈克罗夫特的鲁莽之举,损害了詹姆斯未来的仕途,他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局面。
他颤抖着嘴唇问道:“所以殿下私下训斥你了?这会不会影响你在内阁内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感到一阵眩晕,喃喃自语:“王室诸多幕僚,也一直有人想要取代你的位置……”